龜公豈敢吱聲,驟見老媽子這般神色,怕是自個拿錯了酒。
「怎麼,現在知道我不是在胡說了?」薄雲岫拍案而起,桌子剎那間四分五裂。
沈木兮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得薄雲岫一把將她拎起,誰知正好拎在她肩頭,儼然如拎小雞一般,愈發顯得薄雲岫力拔千鈞!
罷了,柔弱便柔弱吧,沈木兮趕緊推開他,捋了捋衣裳,溫文爾雅的躬身作揖,「不好意思,讓諸位見笑了!抱歉!」
「這位公子客氣了,著實是咱們處事不周。」老媽子讓護院退下,「不知兩位要如何賠償?」
「讓芍藥過來!」薄雲岫捋著衣袖上的褶子,周身寒氣凜冽,「不然我讓你這胭脂樓,打今晚起,就滾出東都城!」
老媽子面色瞬白,緊趕著便退了下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沈木兮皺眉,「酒沒問題。」
「那就變成有問題!」薄雲岫冷著臉,「這點伎倆都不懂,還敢往這兒闖?以你這愣頭青的姿勢,來這兒只能是送人頭,且看著吧!」
沈木兮撇撇嘴,小聲的嘀咕,「你是玩手段的,同我自然不一樣。」
薄雲岫想了想,俯下身子壓著嗓子問,「若與你玩手段,如何?」
她一愣,「什麼?」
「罷了!」薄雲岫直起身,這招不管用。
芍藥到底還是來了,左不過此番卻是面容消瘦,眼下烏青濃重,情況不是太好。
「芍藥姑娘?」沈木兮詫異,「你怎麼成了這樣?」
芍藥低低的咳嗽兩聲,「這幾日染了風寒,所以面容憔悴未能見人罷了!」
「我同你把把脈!」沈木兮伸手。
芍藥卻快速將手腕縮緊了衣袖裡,「把什麼脈?你都把牡丹治死了,打量著還要治死我嗎?」
「對不起,牡丹的事,我始料未及,若是早知道會這樣,我一定會早早的留住她,不會讓她離開醫館。」沈木兮俯首,「你身子不大舒服,讓我為你瞧瞧,興許……」
「不用看了。」芍藥冷眼盯著她,視線幽幽的落在薄雲岫身上,「老媽子知道這是離王殿下,左不過胭脂樓有個規矩,不管客人是什麼身份,進了這門就當是尋常人,那些身外名一律不提。你們第一次來,老媽子就知道,但是你們在試她,她也在試你們。」
薄雲岫原是要開口,見著沈木兮面色焦灼,便閉了嘴,由著她先吐為快。
「那個嬰孩的骨骸,是引子。」沈木兮呼吸微促,「好惡毒的東西,只是那孩子……」
「是個成型的胎兒,從牡丹肚子剖出來的。」芍藥低頭一笑,眸光帶著幾分詭異,「都是因為那些臭男人,始亂終棄,一開始說得極好,什麼功成名就便許你從良。最後呢?花前月下不假,功成名就之後,只剩下厭棄。孩子被挖出來的時候,就做了特殊的處理,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氣,「挖出來?」
「你以為呢?」芍藥輕嘆,「挖出來,才能更疼,更心存怨恨,這樣的嬰孩帶著母體留存的怨,成為最好的引子,做最攝人的蠱。子與母,母與子,從此兩相羈絆,再也不能分開!」
「那牡丹為什麼會突然……」沈木兮忙問。
芍藥眼睛裡有血往外湧,驚得沈木兮慌忙起身,幾欲上前,卻被薄雲岫一把拽住,「別過去!」
「他們……用孩子來要挾,我幫著牡丹偷回了屍骸,可是……」芍藥一張嘴,黑血不斷的往外湧,面上滿是血淚蜿蜒,「我知道的就這麼多,牡丹累了,想離開,我、我也想,可是我知道,我們沒機會了!試問世間薄倖郎,如何銷得美人恩?!」
沈木兮彷彿想到了什麼,「那關傲天呢?」
芍藥身子後仰,怦然倒地。
「鬆開!」沈木兮狠狠推開薄雲岫,瘋似的衝上去,快速跪倒在芍藥跟前,她不敢碰芍藥。
芍藥身子劇顫,雙目怒睜,如同當日的牡丹一般,脖子奮力的往上仰,雙手死死撓著脖頸,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沈木兮伏在芍藥的耳畔說了句話,芍藥猛地拽住她的衣裳,彷彿是費盡了全身氣力,狠狠點了一下頭,「是、是你……」
剎那間嗓子裡的血就跟翻滾的熱水,「咕咚」、「咕咚」全湧了出來。
薄雲岫眼疾手快,面色黢黑的拽開沈木兮,將她死命摁在自己的懷裡,「別看!」
她的指尖死死揪著他的衣裳,發出壓抑的低吼,「為什麼要殺人?誰的命不是命,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殺人就是殺人,還需要理由嗎?」薄雲岫抱緊了她。
外頭響起了尖銳的叫聲,「殺人了!快來人啊,殺人了!他們殺人了!」
沈木兮噙著淚從他懷裡掙出,瞧著地上滿身是血的芍藥,和牡丹一般,死不瞑目。不知道芍藥為什麼會出現在胭脂樓,許是和牡丹一樣,有過情傷,於是為人所控。但是牡丹後悔了,芍藥卻是抱著必死之心!
「把他們送官究辦!」老媽子厲喝。
薄雲岫勃然大怒,「誰敢!」
「不是他們殺的!」人群中,有熟悉的聲音傳來。
「誰說的?」老媽子怒問。
四下陡然安靜下來,但見關傲天優雅閒適的依著欄杆,似笑非笑的瞧著屋子裡的場景,又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我說的!」
關傲天歪歪扭扭的靠著欄杆,幽然吐出一口氣,「這女子的死相和當初的牡丹姑娘差不多,當初的兇手也已尋得差不多,連貓窟都被連根拔了,案子算是結了大半。你們現在說他們殺人,不知要置府尹大人於何地呢?」
眾人面面相覷,這事兒當初傳遍了整個東都城,委實算是半結。雖然沒有抓住幕後元兇,但是能這般殺人於無形的,豈會出現在此處,任由他人緝拿?!
「我關傲天說的話,你們不信?」關傲天直起身,「要不要我請我爹來作證?」
關家有個厲害的關太后撐腰,誰敢輕易得罪?看客們自然有多遠走多遠,免得一不留神被這小霸王牽累其中。老媽子有些氣不過,卻也不敢明著來,「關公子,您又沒有親眼看到,為何……這般偏幫?」
「實話實說而已。」關傲天皺眉,「你覺得本公子有必要撒謊嗎?」
「不敢!」老媽子趕緊行了禮,囑咐底下人去報官,不再提及要拿人送官之事。
但見關傲天一步一頓的走到沈木兮跟前,瞧著這個依著薄雲岫懷抱,眼眶發紅,面色發白的女子,眸中忽然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像極了!」
沈木兮一愣,不解的仰望薄雲岫一眼。
「你不是關傲天!」薄雲岫眯起危險的眸,就如同老母雞護著小雞仔一般,用寬大袍子袖,快速將沈木兮護在懷中,若是關傲天再敢靠近,他可不能保證,會不會給關傲天一巴掌,讓他變成十足十的傻子。
「怎麼不是?」關傲天幽然輕嘆,「我是關傲天,只不過呢……涅槃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一刻,薄雲岫明顯感覺到懷裡的人,身子駭然一僵,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沈木兮挪開薄雲岫的手,面色慘白的盯著關傲天,「你說什麼?」
「這眼睛,沒變,是這樣的!」關傲天笑得有些酸澀,「是這樣的,真像啊!我能摸一摸你的眼睛嗎?就摸一下,一下就好。」
「妄想!」薄雲岫冷戾,「關傲天!」
眼一閉,關傲天忽然像一灘爛泥般倒在地上,驚得一旁的小廝瞬時尖叫起來,「公子公子?來人,快,公子暈倒了!快找大夫!」
沈木兮哪敢往上湊,什麼眼睛?什麼摸一摸?什麼像不像?
最讓她心驚膽戰的是,關傲天說的那兩個字——涅槃?!
為什麼他會知道?!
那不是涅槃,只是在地獄蛻了一層皮,回到人世間的過程。
今夜的胭脂樓,算是徹底熱鬧了。
關傲天被人抬走,待府尹趕到後,薄雲岫交代了兩句,便帶著心神恍惚的沈木兮回離王府。
這是沈木兮第一次毫無反抗,像個木頭人一般倚在他懷裡,她不說話不掙扎,身子冷得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薄雲岫抱著她,連跑帶奔的,又怕顛著她,衝進了問夏閣。
黍離在後頭跟著,看著薄雲岫像是瘋了一般,抱著沈木兮在花廊裡足足饒了兩圈才找到路,最後抱著人在院子裡來回的跑。
「王爺!」黍離撲通跪地,嚇得臉都白了,「王爺,沈大夫只是嚇著了!王爺,您醒醒,王爺!」
他不擔心沈木兮,他擔心王爺,怕王爺又會變成以前那樣。
薄雲岫低眉望著懷裡的人,許是察覺這不是幻影,終是安靜下來,靜默著坐在了欄杆處,將沈木兮緊緊的抱在膝上坐著,胳膊勒得生緊,「莫怕,我陪你!」
沈木兮仰頭看他,卻只能看到他光潔的下顎。
「疼!」她吃痛。
他快把她勒死了,力道這般沉重。
不過也是這疼,讓沈木兮醒過神來。
迴廊裡的宮燈搖晃,落著斑駁的燈影,風過竹林,發出陣陣沙沙聲。
四目相對,薄雲岫冷不丁低頭,在她的額頭親了親,「還好嗎?」
「還、還好!」沈木兮推開他,「我沒事。」
「陪我一會,好、好不好?」他說得很輕。
沈木兮皺眉,她很清楚的感覺到,來自於薄雲岫的驚顫,讓她莫名的想起了薄鈺,似乎是遭受過巨大的精神刺激,以至於在心裡某個角落,凝了一片暗影。
這應該就是心病!
神使鬼差的,沈木兮竟應了聲,「好!」他不知,她心裡也有暗處,那便是他。
可他的心病,又是為了什麼呢?
夜色漸沉,風越吹越涼。
燈影重疊,暗影蟄伏。
胭脂樓後院內,老媽子冷笑兩聲,「此事不是說好了嗎?那小賤蹄子,穆中州極有可能已經告訴了她所有的真相,若是留下來,恐怕遲早為禍患!」
「閣主突然反悔了,你有什麼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這顯然是洛南琛的聲音,「穆中州那老狐狸,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當年能脫逃,如今就能詐死,橫豎那屍身消失了,說不定就蟄伏在何處!」
老媽子咬牙切齒,「你別忘了,穆中州的背後還有十殿閻羅,那幫子不省心的小妮子,也是禍害!」
「同出一門,若是現在相傷,只能兩敗俱傷,誰都落不得好!等閣主拿到了想要的,再動手滅了他們不遲,橫豎都是要死的!現在,越鬧騰越好,將真相遮過去,就再也沒人會繼續追查!」洛南琛緩步走到光亮處,「你別輕舉妄動,否則閣主不會對你客氣。」
四下一片死寂。
洛南琛忽然若有所思的盯著她,「你和沈木兮是不是有什麼過節?我瞧著,好像沒那麼簡單。」
「哼!」老媽子轉身便走。
穆中州?
「你到底是死是活呢?」洛南琛低聲嘀咕,東都城內數處暗哨忽然消失,門人悉數失蹤,只剩下一攤血跡,到底是誰幹的?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把長生門的暗哨都給端了?
長此下去,怎麼得了?
得儘快找到這個人才行,否則一旦東都城內的暗哨被集體端掉,將會壞了整個大局。胭脂樓已經引起離王府的主意,不能再留了……
是夜,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