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歸舟一聲嘆,「此處是留不得了!」
留不得?
那是自然。
下半夜的時候,春秀和沈郅都睡著了,沈木兮將外衣披在他們身上,孤身坐在茅屋外的臺階上。滿天繁星閃爍,暖風習習,夜裡沒有日間的煩躁,倒也舒坦。
「睡不著嗎?」陸歸舟懨懨的在她身邊坐下。
「你還沒恢復,回去歇著吧!」沈木兮道,「我守著你們,若是有什麼事,也能發現得及時!」
「這是男人乾的事兒。」星光下,陸歸舟溫柔如舊,「兮兒,你去睡會吧!你的事情,郅兒跟我說了大概,我隱約能猜到你經歷了什麼。我還知道,離王府的人就在這裡,他要帶你回東都。」
「我原本就沒打算跟他走。」沈木兮笑了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需要的時候不在,現在就更不需要了。當年如果不是你和師父,也許……我真的會死。」
「說什麼胡話!」陸歸舟輕咳,他餘毒未清,身上都是傷,他說話都覺得費勁,卻還是清了一下嗓子表示抗議,「童言無忌!」
沈木兮笑出聲來,「我不是小孩子。」
「以後別說什麼死不死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陸歸舟口中腥甜,他顫了顫身子,喉間滾動,又生生壓制下去,「別忘了,你還有郅兒!」
「嗯!」沈木兮點頭,「天亮之後,我們接了知書就走,遠離這裡的是是非非。」
陸歸舟張了張嘴,其實想問一句「捨得嗎?」,可話到了嘴邊終是未能匍出口。戳心肝的話,何必問?有些答案,不知道遠比知道更幸福!
是以,他衝她溫和一笑,「都依你!」
「你……沒什麼想問的嗎?」沈木兮猶豫了半晌,「比如說我是怎麼逃出來的,又比如他有沒有認出我?」
「你不是說要走嗎?」陸歸舟笑了,「那這裡的一切都會變成回憶,既然是回憶,又何必多問?兮兒,別把什麼事都擱在心裡,放下那些值得或者不值得的,一輩子長著呢,別太累了!」沈木兮點點頭,仰望著漫天繁星,雖然心有掛礙,雖然還有事情沒辦完,但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有過一定的經歷之後,必須學會斷舍離,才能讓自己活得更好。
天還沒亮,沈木兮和沈郅便攙著陸歸舟快速離開,待春秀把知書帶出來,再去十里坡的茶棚處會和。
春秀深吸一口氣,趁著衙役們在旁交談,一溜煙的跑進了醫館,上次劉捕頭帶著她來看過知書,所以她曉得知書在哪個房間。
輕車熟路的摸進去,春秀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門,知書背對著門口躺著,瞧著好像還沒睡醒。
天還沒亮,人還在睡倒也情有可原,但自家主子生死不明,身為奴才還能睡得這麼熟,在春秀看來這小子挺沒良心的。
「知書?」春秀輕輕的喊了聲,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沈木兮給的,說是要留給劉捕頭的。因為不方便去府衙,到時候就放在醫館裡,等人發現知書不見了,這封信會被送到劉捕頭手裡。
知書沒反應?
春秀咬咬牙,登時一巴掌拍下去,「臭小子,還睡呢?」
知書猛地翻過身,春秀駭然瞪大眼睛,「你?」
……
天大亮的時候,沈木兮已經帶著兒子,和陸歸舟一道坐在了茶棚裡,只待春秀救了知書出來,跟他們會合便罷!
可是過了許久,春秀都沒回來,沈木兮便有些坐不住了,時不時站起來,走到路口檢視,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會出什麼事。
「你彆著急!」陸歸舟給她倒了杯熱水,「春秀力氣大,衙役奈何不得她,她能把知書帶回來。你稍安勿躁,再等等!」
沈木兮哪裡能靜得下心,耽擱的時辰越久,她心裡越不踏實,那些人還在府衙周圍晃悠,誰知道會不會抓走春秀?再者,若薄雲岫知道她又跑了,不知會不會遷怒別人?那廝心性涼薄,保不齊要做出什麼心狠手辣的事。
「郅兒,你多吃點,待會若是情況不對頭,帶著你娘先走。」陸歸舟摸了摸沈郅的小腦袋,「陸叔叔跟你說的那些東西,你可都記得?」
沈郅點點頭,嘴裡吃著饅頭,「記著呢!」
「那就好!」陸歸舟不怕別的,就怕會拖累他們母子。他身上有傷,若真的有什麼事,壓根跑不動,是以在此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你們在說什麼?」沈木兮不解,「你跟郅兒說了什麼?」
陸歸舟將饅頭遞過去,「吃了就告訴你!」
沈木兮翻個白眼,伸手接過,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可以說了吧?」
「吃完再說!」一大一小異口同聲,二人對視一眼,笑得頗為默契。
「真拿你們沒辦法!」沈木兮無奈的嘆口氣,溫吞的坐回去,哪知一口水還沒嚥下,便有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驚得茶棚裡的過客都跟著慌了神,一個個抱緊了包袱,生怕是哪路盜匪山寇。
待沈木兮回過神來,趕緊攙起陸歸舟,「郅兒,我們快走!」可惜,為時已晚。
離王府的侍衛已經將整個茶棚團團包圍,薄雲岫騎著高頭大馬,清脆的馬蹄聲如同踏在她的心頭,一下復一下,沉重而可怕。
沈木兮還攙著陸歸舟,仰頭望著逆光裡的人,她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色變化,那隱匿在逆光裡的黑暗,將所有的暗影投射在她頭頂上,居高臨下,冰冷無溫。
那似乎是她內心深處,最陰暗的存在。
她想了想,這才是真正的薄雲岫,永遠沒有陽光般的和煦與溫暖,所給予的只有暗影和冰涼,就像是現在,他像極了閻王殿前的修羅使,只要他一聲令下,她和兒子,還有陸歸舟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身子繃得筆直,冷眼看著沈木兮挽著陸歸舟的胳膊,那樣的親密無間,抬頭看她時,明眸中的璀璨徹底暗淡下去,成了難言的晦澀。她在害怕,也在絕望,甚至於更想逃離!
「王爺?」黍離低喚。
勒緊馬韁,薄雲岫俯睨著她,「過來!」
沈木兮站著不動,過不過去都是死路一條,何必還要委屈自己?她攙緊了陸歸舟的胳膊,臉上竟浮現出英勇就義的慷慨之色。
黍離見著情形不對,心下猶豫,轉而又好似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忽然翻身下馬,直奔三人而去。黍離的速度很快,在沈木兮反應過來的那一瞬,他已經抱起了沈郅,快速折返回馬背。
「放開我!娘!娘!」沈郅掙扎,奈何身子被橫在馬背上,壓根動彈不得。
薄雲岫一個眼神,黍離心領神會,當即策馬返程。
「郅兒!」沈木兮急紅了眼,快速鬆開了陸歸舟,直奔薄雲岫馬下,「你到底想怎樣?」
薄雲岫目光狠戾,無溫的剜了陸歸舟一眼,猛地俯身,幾乎是用了蠻力,冷不丁托住她的後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將人橫在了自己的馬背上。
一聲馬鳴,策馬揚長。
「兮兒!」陸歸舟歇斯底里的疾呼。
奈何他腳上有傷,要隻身走回去,免不得要話費更長的時間。可即便如此,他也得咬著牙回去,不能放任兮兒孤立無援。
快馬加鞭,顛得沈木兮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最後「哇」的一聲,吐了!
所有人都愣住,這女人竟敢吐在王爺的靴上?
薄雲岫眸中火光豔烈,卻在那一瞬漾開異樣的慌亂,快速將她抱坐在自己身前,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低頭是她慘白失色的臉,長長的羽睫半垂著,整個人氣息奄奄。
他任由她靠著,勒著馬韁的兩手慢慢併攏,看似很不經意的將她圈在自己的懷裡。
馬隊放緩了進城,就這麼慢悠悠的往回趕。
黍離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正午時分,才看到遠遠策馬而來的王爺。沈大夫靠在王爺的懷裡,腦袋歪著,任由王爺鎖她在懷,兩個人好似有點親密無間?!
魏仙兒站在府衙門口,剎那間倒吸一口冷氣,臉色全然變了,旁人不知,還以為她被日頭曬得狠了的緣故。自打來人稟報,說是沈木兮和春秀失蹤,王爺便坐不住了,親自帶著人去找。
不,與其說是去找,還不如說是去追。
若是此前魏仙兒還抱有一線希望,那麼此刻,已被打回原形。且看薄雲岫擁著那虛弱的人,連馬都不敢驅使,只緩緩而行,魏仙兒便知道,薄雲岫這次是來真的。
可魏仙兒不明白,為什麼?沈木兮生得清秀,但王府不缺美貌的女子,何況沈木兮又是這般的剛烈,難道說男人都喜歡這樣的?喜歡征服?又或者,他真的在沈木兮身上,找到了當年那個女人的影子?
「娘?」薄鈺握緊母親的手,卻是呼吸都亂了,目光帶怒的盯著正前方。之前黍離帶回了沈郅,現在爹又帶回了沈木兮,這沈氏母子為何這般陰魂不散?
「你爹求才心切!」魏仙兒眼眶發紅,「你別亂說話。」
薄鈺望著她,小臉憤憤的別開,下唇緊咬。
黍離疾步上前,伸手想把沈木兮接下來,卻換來自家主子防賊般的眼刀子,嚇得他趕緊縮了手,二話不說便躬身跪在地上,用脊背充當馬鐙。
「你想靠著本王到何時?」薄雲岫冷著聲音問。
懷裡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目光微沉,薄雲岫低頭看著雙目緊閉的沈木兮,「就算你裝死,這筆賬,本王還是要跟你算的!」
沈木兮仍是沒動靜,連平素生氣時的哼哼聲都沒有。
薄雲岫快速扶住她的雙肩,想著跟她理論,哪知沈木兮身子一歪,瞬時朝著馬下栽去。說時遲那時快,薄雲岫快速攬住她的腰肢,藉著她落下的力,自個也翻身下馬,正好將她穩穩的抱在懷裡。
面頰往她額上一貼,腦子裡嗡的炸開,薄雲岫眸色陡沉,「快叫大夫!」
他誰也沒理,徑自抱著沈木兮進門。
薄鈺氣得直跺腳,爹進去的時候,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看都不看他一下,就因為懷裡抱著別的女人?小手緊攥成拳,薄鈺咬牙切齒,狠狠瞪著被侍衛摁住雙肩,無法動彈的沈郅。
沈郅胸前起伏,亦是氣急,看著薄鈺大步流星的朝著自己走來,「你們到底想……」
「啪」的一聲脆響,四下驟然寂靜無聲。
殷紅的血從沈郅的唇角溢位,一點一滴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