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飛龍池邊,我獨自一人在松風亭中賞景,一個帶了驚喜又怯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姐,是您麼?」
那聲音不是惠兒,我轉過頭,只見月貴人站在亭外,在看清我的一剎那原本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
「昭容娘娘,」她福一福身:「臣妾認錯人了,還望娘娘不要責怪。」
我微笑道:「月貴人不必多禮。」
月貴人在我笑的那一瞬面上露出忡怔之色,不過片刻她笑道:「娘娘在此賞松柏麼?」
我點點頭,「松柏是高潔的樹,我很喜歡。」
月貴人聽了我的話,輕輕嘆一口氣。
「月貴人怎麼了?」我問道。
她一雙瞳仁久久落在我面上,半晌才道:「之前娘娘站在這亭中,臣妾還以為是我家小姐回來了。娘娘又說喜歡松柏,我家小姐當年最愛來此賞景,總教導我們‘為草當作蘭,為本當作松。蘭秋香風遠,松寒不改容。’方才娘娘那樣一笑,真是像極了我家小姐呢。」她說著眼裡泛出晶瑩的淚滴,面上也有無限傷感。
我一愣,月貴人是皇后娘娘的家生丫頭眾所皆知,她此番話處處道出我與皇后相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之後閒話幾句她便告辭,卻令我心中生出無限遐思。
如今我看著皇帝眷戀的眼神,本該歡喜的心情卻被那突來的回憶擾了去。是否,皇帝對我的寵愛,也是寄託在我與皇后相似的份上呢?
這樣一想便覺委屈傷感,但又不能示於君前,只好專心打扮,細心挑選首飾來。
那邊皇帝「咦」了聲,我聞聲看去,只見他拿起方才惠兒擱在榻上的那條星光裙,眼中都是驚歎。
「這裙子真是別緻,昭容心思很巧啊。」他朝我笑道。
我微微垂了頭,卸下芍藥花,將一支琺琅蝴蝶簪戴在髮髻上,想到謝娘所託,此時不失為一個給皇帝留下印象的好時機,便道:「臣妾不敢居功,這裙子是繡娘做的,臣妾一時還想不出該用什麼上裳。」
皇帝「呵呵」一笑:「這有何難,讓織工局為你做一件淺銀色的短襖,領口、袖口繡上寶相花紋便好。」
一旁侍立的惠兒「啊」地低呼一聲,皇帝目光轉向她問道:「怎麼?」
惠兒看一看我,眉宇間有猶豫之色。我不在意道:「怎麼了,你就說吧。」
惠兒對著皇帝福一福身:「回皇上話,繡這裙子的繡娘,也是這樣說的。」
這次換我與皇帝皆一愣,我正想開口為謝娘講情,卻見皇帝面上慢慢浮起一個淺淺而滿足的笑容,又如天邊一抹流雲,迅速消失不見。
他轉向我,拿起我擱在妝臺上的芍藥花,認真為我戴在新梳的雙髻上。
「朕等著昭容穿上這條裙子的那天。」他的口氣裡都是認真,彷彿在說一件大事一般。
我點點頭,羞澀一笑:「上次皇上說希望看到臣妾跳舞。臣妾近日在學浣紗舞,屆時可為皇上舞一曲。」
他眼中光芒大盛,那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又帶了些飄渺。
「是嗎?」他將我擁入懷中,語氣中都是歡喜:「朕很歡喜,你終於能為朕跳一曲了。」
我默默偎在他懷中,被他的歡喜感動。目光落在妝臺上剩下那朵芍藥上,不知為何,卻想起一首詩來:「九十風光次第分,
天憐獨得殿殘春。
一枝剩欲簪雙髻,
未有人間第一人。」
人間第一人,是此刻正值隆寵的我,還終究是那遠在蓬島瑤臺的皇后娘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