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飲下一盞,直覺五臟舒暢,暑氣一掃而空,吩咐再上一盞。
小太監諾諾對蕙菊道:「方才採的冰用完了,娘娘怕是要等一等。」
蕙菊點點頭:「快點就好了。」
不久上來一盞新的,蕙菊朝我遞了個眼色,我拿起芙蓉玉匙舀了一點品了品又吃了一勺,看著那晶瑩真想一仰頭便全喝進去。正要再吃,蕙菊在耳邊勸道:「這冰是新採的,娘娘仔細涼了胃,不如放一放。」
軒兒跑上來,看著玉碗道:「兒臣也喜歡這個,母后賞給兒臣可好?」
我點點他的鼻子笑道:「拿去吧,只一樣,這個涼,等一等冰化了再吃。」
軒兒樂呵呵端了下去,走進皇子公主們用膳的錦閣。我雖一直平靜地看著下面的歌舞,心卻高高懸了起來。
一曲清歌未了,我只覺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痛從身體深處突兀地湧上來,眼前金星繚繞,一道溫腥的液體從口中流出。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蕙菊驚叫道。
我歪歪倒下,只覺得陽光刺眼,拼盡了氣力嚷道:「軒兒,軒兒!」
蕙菊一面高聲喊太醫,一面朝錦閣跑去。
與此同時,那邊也傳來一聲尖叫,我強睜著眼睛,只見軒兒焦急地從錦閣中跑出來,不安地嚷道:「皇兄吐血了,快來人啊!」再看到鳳座上的我,更是驚呼著飛奔而來:「母后,母后您怎麼了?」
我看著他安然無恙,一顆心落回胸腔,欲抬手撫去他眉眼間的恐懼與擔憂,手卻似千斤重,怎麼都抬不起來。
和妃痛哭之聲從錦閣傳出,宴席上一片混亂,人人臉上都顯出緊張來。賢妃高聲道:「事發突然,還請諸位在自己位置上坐好。」她神色嚴肅語氣客氣中帶了嚴厲,眾人皆坐好又噤了聲。
賢妃先看來看我,我被蕙菊扶住倚在座上,強睜著眼睛,身上一陣熱一陣涼,而巨大的疼痛一刻也不放過我,窄身錦袍彷彿一條金色巨蟒緊緊勒住我的身體,令我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娘娘,御醫馬上就到,你再堅持一下。」她說著端起一碗清水給蕙菊:「一定令娘娘保持清醒。」
我見她傳來守衛圍住殿閣,只許進不許出,再命宮女將眾人面前的菜餚點心以紗籠蓋好,之後去看皇長子。
和妃哀慼的哭聲是這沉悶夏日午後唯一的聲音,軒兒緊緊拉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卻忍著不讓擔憂的眼淚流出來。我輕輕拍一拍他的手背,讓嬤嬤帶他在一旁。
御醫剛到,沈羲遙也匆匆而來,額上都是汗水。他幾乎飛奔到我身邊,見我慘白的面容與因疼痛蹙起的眉,他先是怔在那裡,接著滿眼心疼與擔憂,之後便是震怒,對御醫吼道:「皇后怎麼了?」
御醫為我把了脈,又看了看我的症狀,然後朝沈羲遙叩拜道:「回皇上話,娘娘此番應是中了毒。」
沈羲遙的眼裡出現恐慌,「什麼毒?可能解?」
「回皇上話,娘娘中毒並不深,只要知道是何毒應該可解。」
御醫話音未落,錦閣裡奔出一名宮女來。
「皇上,皇長子不好了!」
沈羲遙渾身一震,看了看我,我努力朝他笑了笑,氣若游絲道:「皇上去看看吧。」不想一開口便有血湧出來,嚇壞了一邊的御醫。
沈羲遙顯出十分掙扎,但畢竟那邊是皇子,他匆匆去了。
御醫仔細詢問了蕙菊與宮女我何時毒發,什麼症狀,之前有無不適。蕙菊一一答了,原因落在吃食上。
一旁的軒兒疑惑道:「母后與皇兄一樣,都是先腹痛再嘔血,可我們吃的與母后她們不同,除了母后與皇兄,其他人都沒事啊。」他眼睛一亮,接著浮起後怕:「只有母后賞給兒臣的櫻桃蜜露,兒臣想等冰化了再吃,皇兄一見十分喜歡便搶去吃了。之後就??」
御醫露出霍然之色,請人去御膳房取來蜜露以銀針試毒,卻沒有收穫。幸而皇長子吃的那碗還未收走,殘留的一點御醫聞了聞有點了一點在舌尖,臉色大變道:「是鴆毒。」
與此同時,錦閣裡傳出和妃呼天搶地的哀嚎:「不!這不是真的!晟轅他沒有死,他怎麼會死呢!你們這群庸醫,快治好本宮的兒子啊!」
眾人發出驚呼之聲,竊竊私語起來,甚至有幾個膽小的,看著侍衛刀劍的寒光,嚇得哭起來。這分明是一場後宮你死我活的爭鬥,一定會有人失意,有人失去一切。
賢妃先出來,命眾人安靜,她語氣嚴厲全不若平常那個溫柔的弱女子形象。接著,沈羲遙從錦閣走出,步履踉蹌,面白如紙,連眼睛都不復神采。張德海垂著頭對眾人道:「皇長子薨。」
他聲音雖不大,卻如同平地驚雷般令人驚懼。方才還嬉鬧的孩子轉眼便失去性命,再加上尊貴的身份,眾人一時駭住。不知誰的哭聲先起,接著眾人也都哭起來,伴隨著和妃一聲高過一聲的悲泣,本來喜氣沖天的歡宴轉眼變成沉重悲傷的靈堂。
鮮花彩帶被迅速撤下,眾人默默將珠釵翠鈿摘下以示對亡者的尊重。沈羲遙步履沉重走到我身邊,眼裡有一簇火,盯著御醫道:「皇后也是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