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他要扶我起來,可我一看到那雙手便不由退縮,發自心底排斥他對我的碰觸。沈羲遙輕輕嘆一口氣,目光中滿是悲傷與自責,嘴動了動,卻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我被一眾宮女扶上軟轎,只覺得身體疲乏昏昏欲睡,忽見明晃晃的日頭之下處處張燈結綵。心思翻動了下,輕聲對著身後那個人說道:「臣妾恭祝皇上萬壽無疆。」
今日若不錯,該是他的萬壽節了。
之後的一個月裡,我終日躺在坤寧宮的大床上,御醫日日侯在後院,宮女太監寸步不離,殿中一應尖利用具皆收起,連飯食湯水都由宮女親手餵我吃下。
在這樣鬱結而絕望的日子裡,我從蕙菊的口中得知了後來的事情。
那日當年的李常在送新栽出的江山永固盆景去養心殿,遇到貞兒、素心被幾個侍衛鎖進耳房。她在門外悄悄聽了貞兒與素心的交談,這才知道我已遇險,忙去找怡妃。畢竟是怡妃促成我從繁逝到浣衣局,又大概清楚我在浣衣局的過往,便找了浣衣局幾個宮女向沈羲遙陳情。
那些宮女證實了小蓉喜愛華服,麗妃生辰那日是她先去御花園,我放心不下才追去的事實。而關於小蓉之死,那些人也證明了行刑之人說過是麗妃娘娘的意思。之後又找來當日行刑的兩人,孟家已倒麗妃已死,他們自然不會再隱瞞,便說麗妃授意一定要將闖去生辰宴的兩個宮女打死。
之後,李常在見到沈羲遙手中拿著的繡帕,驚呼這繡帕應該是從小蓉的裙子上裁下的,可那條裙子是小蓉生前最愛的衣服,所以在她下葬時是穿著身上的。其他幾個浣衣婢也證實了該事。尤其一個還說,當初小蓉與貞兒交換衣料,貞兒離開的匆忙她的那件沒有帶走,被這個人收起來了。
那件衣服一送來,兩相對比布料確實一致。又開棺,發現小蓉身上的衣服早已不在,只剩褻衣。
蕙菊也趕到,承認了自我回宮後她出入宮廷次數變多的事實,也承認了每次會去三哥的票號。但她每次去,不過是將我母親寄來的信取回,又發毒誓自己並未向外傳遞任何訊息,然後欲一頭撞向廊柱以死明志保我清白,被張德海拉住了。
羲赫跪請沈羲遙傳萬御醫,或者秘密在民間找來兩個醫生以證我們的清白。其實不用任何醫生確認,那流下來的胎兒已經成型,說明它至少有四個多月了。這時間,正與沈羲遙親征的日子吻合。
彼時我已在怡妃闖進來時被送去側殿,下身流血不止。萬御醫趕來後在湯藥中發現過量的紅花與附子,若不是我掙扎灑了小半,此刻恐怕已經因失血過多而死了。
沈羲遙震怒,將那三名御醫抓起來,不想閻御醫一離開養心殿便沒了蹤影,另兩名一個咬舌自盡,另一個耐不住酷刑招了,是月貴人指使。
再拷問煎藥的太監,供出陳采女的丫鬟期間進去了一趟,請他們幫忙搬了個東西,怕是當時做了手腳。
之後沈羲遙追查「密報」的主使之人,不料涉嫌之人要麼暴斃要麼自盡,竟沒了頭緒。
而惠妃在養心殿外脫簪待罪,不斷向沈羲遙陳情自己被皓月矇蔽,願受任何懲罰。直到我醒來沈羲遙也未見她。
如此,陳采女被毒啞貶進繁逝,可憐了一幅好嗓子。
皓月被打入天牢,沈羲遙要問個明白。
惠妃禁足湃雪宮,皇長子送鍾粹宮由嬤嬤撫養。
後宮諸事暫交怡妃,待我身體康復後再交還。
我躺在床上聽著這些,心中一點起伏也無。她們活著死了,有罪無罪又如何?我的孩子終究是沒了,而我與沈羲遙之間小心翼翼維繫起來的和諧也終於被無情的打破。原來他這般黑白不分,原來他這般武斷專橫,原來他從未相信過我。
「二桃殺三士,詎假劍如霜。眾女妒蛾眉,雙花競春芳。魏姝信鄭袖,掩袂對懷王。一惑巧言子,朱顏成死傷。行將泣團扇,慼慼愁人腸。」我默默吟著這首詩,唇邊,帶了一層涼薄的笑意。
沈羲遙日日來看我,可是我一見他就害怕,將自己藏在厚重的錦被中,直到他走了才會出來。後來他只是站在窗下透過半開的縫看我,風雨無阻。
「娘娘,」蕙菊一面將湯藥喂進我的口中一面道:「皇上每日都來看娘娘,娘娘真的還不見嗎?」
我搖搖頭,向裡縮了縮,露出害怕的表情。
蕙菊不忍,背過身去抹抹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自我回到坤寧宮便再未開口說過一個字。沈羲遙一度以為我失音,御醫診斷卻無果。其實只有我知道,我不願開口,因為生怕一開口便是惡毒的字眼,生怕一開口便要啖其肉飲其血,生怕一開口就是無盡的悲泣,生怕一開口我強作的平靜便會崩潰。
於是我終日縮在坤寧宮寢殿裡,只有軒兒被抱來時能露出一點笑臉,卻不開口。御醫說我這次身子損傷太大需要很長時間的調理,年節時我也未出席宮中大宴。
冬去春來,當迎春在廊下探出金燦燦的花朵時,我蒼白的面色已逐漸紅潤,消瘦的身子略略豐盈,除了眼中一點光彩也無,口中半句也沒,倒又恢復了初入宮時的風姿來。
因我一直悶在寢殿中,沈羲遙命人蒐羅來許多有趣的小物,但我視若無睹堆在一邊,蕙菊看不過去,只好在我面前一一演示一遍後收進庫房之中。
這天天色晴好,軒兒剛剛被乳母抱走,我靠在枕上慢慢喝一碗杏仁露,蕙菊走進來通報道:「娘娘,裕王求見。」
我一驚,差點翻了手中的琉璃纏金絲菊花碗。我倉皇地抬頭看蕙菊,滿眼不可置信。他怎麼會來,怎麼能來?
「娘娘見還是不見?」蕙菊似看出我的猶豫,試探著問道:「要不奴婢去回王爺,娘娘已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