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大,我有些頭暈,只能強忍著盼望沈羲遙早點到。正不耐之際,只見旌旗十萬自滾滾煙塵中行來,龍銜寶蓋承朝日,佳氣紅塵暗天起。當先一人,白馬金鞍,紫章金綬,意態滿滿,志卷長虹。明黃披風獵獵生風,金色騰龍栩栩如生,他帶著漫天耀目的金光疾馳而來,如天神般俊逸的風姿令日月失色,我不由眯起眼睛,不讓那奪目的身影刺痛眼睛。
忽覺眼前金星繚繞,腿上失力欲斜斜歪向一邊,羲赫發現我的異樣,忙伸手扶了一把,我調整好姿勢站穩住。只這頃刻間,沈羲遙已近在眼前。
我上前一步率眾人叩拜在地,山呼萬歲。寬闊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花白,我只有閉上眼,才不讓一滴淚流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沈羲遙的聲音高高傳來,多了些滄桑,又添了傲氣,令人生出難以親近之感。
我站起身,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報以燦爛一笑道:「臣妾恭祝皇上評定四海,凱旋歸來!」
沈羲遙爽朗笑道:「治國平天下乃朕份內之事。皇后治理後宮、裕王監國,諸臣子為朕分憂,也都辛苦了!」
眾人忙再拜不敢受,沈羲遙馬鞭一揮:「回宮!」
我步上馬車緊跟其後,心底卻有隱隱不安,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沈羲遙目光中流露出的一點疏離。
宮門前,惠妃率眾妃迎接聖駕,我從馬車中看去,她妝扮雍容,舉止大方,神態自然,一切井井有條,頗有幾分國母之風。
沈羲遙並未多停留便帶文武百官進入前廷,我與眾妃回去後宮準備晚上的慶功宴會。
當晚,沈羲遙在前廷封賞此次有功之士,大宴群臣,我在後宮招待重臣家眷,許以誇讚。火樹銀花不夜天,歌聲唱徹月兒圓,一派繁華勝景。待宴席散了,已是月上中天,張德海傳話來,皇上醉了,在養心殿歇下了。我這才脫去華貴的禮服,看著一輪明月,孤枕難眠。
這個夜晚,於情於禮他都應該留宿坤寧宮,以顯帝后恩愛和諧。可是,他沒有。
之後三日,沈羲遙皆未踏足後宮,令眾妃有些惶惶,無論誰打著什麼旗號去養心殿皆被張德海攔了回來。我怕沈羲遙在戰場上受了傷瞞著,便命蕙菊以出宮探親的名義去問一問大哥。
這日傍晚蕙菊回來了,大哥的意思是裕王監國期間,有些並不緊急的事不敢擅專,因此都留著等沈羲遙定奪,如此便繁忙了些,想來過陣子就好了。但我總覺得並非如此簡單,只覺得哪裡不對卻摸不著頭緒,加上萬壽節將至,各州府陸續貢上壽禮我需一一點檢,另要安排當日宴席,便不再多想。
蕙菊回來時還帶了幾簍大閘蟹,據說是三哥命人從陽澄湖中捕撈出來,養在湖水中再快馬加鞭運來的。我見這些螃蟹體大膘肥,青殼白肚,金爪黃毛,十肢矯健,此時正值金風送爽、菊花盛開之時,正是品蟹的好時節。
這樣想著,便要小廚房次日烹製出來,命玉梅邀請宮中得寵的妃嬪次日到坤寧宮嘗蟹。正好藉此機會探一探沈羲遙。
次日便是嘗蟹宴,清晨蒔花局送來珍品菊花數十盆擱在廊下階前,又在設宴的小花園中搭起花架子。午膳前受邀的妃嬪便已聚齊,一面賞菊一面談笑,一派和睦。
我站在西側殿窗前看著她們,因是小聚無須隆重,故妃嬪們的打扮都十分清簡。惠妃一襲秋香色金絲菊花石榴裙,一個身著天青刺繡五彩碎花的年輕女子站在她面前低聲說著什麼,惠妃只一臉淡而疏離的笑意,卻不開口。皓月獨自站在花架前,間或瞄一眼惠妃,眉宇間有淡淡擔憂之色。
蕙菊在我身後輕聲道:「惠妃身邊的是陳常在。」
我點點頭,只見怡妃一身素淡的水色凌波裙走進花園中,走得近了,才看得到裙上淡雅的青花凹紋,十分清簡樸素。
我對蕙菊道:「去看看小廚房那邊,挑幾隻好的你親自去一趟,送給皇上。」
之後換了一身霞紫色銀絲碎梨花綃紗荷葉裙,橫挽一支菊花金珠長簪,這才走了出去。
和風舒暢,金菊飄香,因是小宴便免去諸多規矩,與眾人坐在桌前,一面飲酒一面先品小菜等待,再談些典故趣事,氣氛倒也和樂。
正與惠妃聊著近來皇子的情況,只聽一個爽朗的聲音含了笑意道:「皇后有好蟹,朕來討兩隻。」
眾妃先一驚,之後不約而同露出甜美笑容跪迎沈羲遙御駕。
他從月亮門走進來,一身醬紫色金線菊紋常服,頭戴赤金盤龍冠,笑容堪比秋陽。他直直向我走來,扶住我欲下拜的身子,攜我在首座坐好,這才對下面妃嬪道:「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