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方才接到通報,皇上一行將在三日後抵京。皇上希望早點見到娘娘,便來與娘娘商議。」他坐在酸枝嵌螺鈿靈芝葫蘆壽字扶手太師椅上,身子稍稍向我前傾,但目光卻一直落在手中一盞清茶上,手微微有些顫抖。
我抿一口茶,為難道:「皇上希望早點見到本宮是本宮之幸,本宮自應出宮相迎。只是若攜眾妃嬪,一則勞師動眾,二則畢竟還有百官,於禮不合,可若本宮獨自前往,又怕引來非議。」
羲赫淺淺一笑:「恐怕皇上思念娘娘心切,並未想那麼多。」
他這般豁達,我也只能做出羞赧神色:「王爺玩笑了。」之後正色道:「只是皇上沒想到,本宮卻得顧忌,省的落下話柄。」
羲赫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份奏章:「這是迎接御駕的安排,即刻送給皇上過目,還請娘娘添一行小字,告知皇上您的安排。」
「這是應該的。」我笑一笑:「王爺稍後,本宮去去就來。」
到了西側殿,羊毫沾了墨,我卻又擱下對蕙菊道:「你去請王爺過來,既是在奏章上寫,恐得擬個草稿。還得王爺先過目才好。」
於是羲赫又來側殿,遠遠站在門邊等待。殿中染著清淡的玉竹香,青煙散進光影裡,幾重乳白的輕紗隨風盪漾,更顯得殿閣幽幽。我只見他的身影隨著輕紗飄擺時隱時現,又籠在日光裡模糊不明,直覺得這一切如夢境般不真實,可心底裡知道,他在那裡,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含了眷戀與神情,便無端端生出安穩來,只盼著這樣的時光能一直停駐下去便好「王爺看看,這樣寫可好?」我遞過一張紙去,他遲疑了下上前接過,細看了看道:「娘娘這樣寫自然是好的。不過臣想,既然娘娘不能去京外相迎,皇上難免失望與娘娘生出嫌隙,不如娘娘再私信一封,皇上看了定會開懷。」
我點點頭:「多謝王爺為本宮考慮,樣樣都這般周到。還請王爺再寬坐片刻。」說完先謄寫了草稿,又慢慢寫一封信。一筆一劃都落筆極慢,只願這樣兩人共處一室的時光能長點,再長點。
一封簡訊寫了近一個時辰,期間偶與羲赫閒話家常,但終再無可留,羲赫拿了奏章與信箋,低聲告退。
我站在窗前,看他一步步離開坤寧宮。斜陽將他的影子拉了老長,於是待他走出去許久,我依舊能看到那孤零零一道剪影,越來越遠,直至不見。於是一顆心也沉了下去,呆呆站在遠處,直到斜陽映入飛簷,落葉瑟瑟鋪了一地,蕙菊進來通稟晚膳已備好,又道陳常在之前來請過安。我回過神來,並未在意她的話,只發現雙頰微涼有澀意。
三日後,沈羲遙凱旋歸來。這一天,秋高氣爽,微風清徐。一早我便率妃嬪候在宮門前,翹首盼望。空氣裡湧動著脂粉香氣,金鈿翠翹,珠寶玉石在陽光下發出奪目光彩,我雖站在首端,也覺得頭暈胸悶,風雖涼,可身上出了一層又一層薄汗。
身邊怡妃覺出我有異,忙低聲關切道:「皇后娘娘怎麼了,臉色這樣白?」
惠妃聞聲望過來,也訝道:「娘娘是不是不舒服,怎麼出這麼多汗?」
我拿出帕子按按額頭,前面明晃晃的日頭曬在漢白玉大道上,十分刺目令人眼睛發花,腿上逐漸失去力氣,我忙扶住蕙菊的臂膀,努力穩住身姿,讓聲音聽起來也不那般無力:「日頭這樣大,都喝點水緩一緩吧。」
玉梅帶一些宮女端來玫瑰露,一時間,脂粉氣中又加進濃郁的玫瑰香氣,我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翻湧,差點嘔出來。
蕙菊適時端來一杯冰水,我似抓住救命稻草般一飲而盡,只覺得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卻沒有注意惠妃投來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前方揚起塵土,一匹棗紅馬疾馳而來,後跟一輛四駕香檀馬車。一人著內監服飾拜在我面前道:「奉皇上口諭,請娘娘至京郊勞勞亭與眾臣一同迎接大軍。」
我一愣,身後也傳來竊竊私語之聲。我也不知為何沈羲遙會發出此令,但皇命難違,只好囑咐由惠妃主持各項事宜,又留蕙菊協助,這才登車離去。
馬車行駛得飛快,雖然內里布置得極舒適,但仍擋不住顛簸帶來的不適。沉重的朝服后冠壓得我脖頸痠痛,卻不能靠一靠,只能抓緊了座位期待這段時間能快快過去。
還好,因肅清街市一路無阻,不出半個時辰便到了勞勞亭。眾臣見馬車紛紛下拜,我只等車停穩後才掀開簾子,只見羲赫站在跪在面前朗聲道:「臣恭迎娘娘鳳駕。」
我強忍住不適朗聲道:「眾卿家平身。」
羲赫上前一步向我伸出手,目光低垂:「皇上即刻便到,還請娘娘下車。」
他的手掌柔韌溫暖,在握住我的手時稍稍用力,似是感覺到我的手心冰涼,在我下車的一瞬他低聲道:「娘娘要看顧好自己的身子啊。」
我笑一笑:「多謝王爺掛懷。」之後與他並肩走到隊首,翹首望向前方。
「勞勞亭。」他似自語般用只有我二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道:「當初你送我,就是在這裡。」
「是啊,這一晃,已經很多年了。」我只看向前方一馬平川的大道,兩側垂柳依依,葉子卻泛出枯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