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見你,我被笛聲吸引。那曲調仿若天籟,而當我看到你,以為是九天仙子下凡,一時竟不能呼吸。之後,我一廂情願得認為,你只是皇兄後宮萬千佳麗中的一個,甘於平淡,不爭恩寵。只要我立下大功,就可以向皇兄求娶你。」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池中唯一的一朵尚在開放的荷上。我順著他的目光,在想這朵荷,經歷了多少風雨,經歷了多少時光,竟還能挺拔在此,即使,那鮮豔的顏色已逐漸淡褪,但是,依舊那般的動人心魄。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夏日,與你共泛一池春水。我常常在夢中重溫那美妙的時光。從此,在我的心中,蓮葉田田,便是人間最動人的風景。」
「當我在戰場上獨自面對數十個敵人,我唯一的想法是,還好,我找到了你送我的荷包。可就這樣死了,不能完成我對你的承諾,不能再見到你,我實在不能甘心,這才拼殺出去。」
「你可知,在你告訴我你的身份那個夜晚,我第一次醉酒,因為我知道那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但我依舊暗暗發誓,不論如何我定會默默守護你,只要你平安喜樂,我便也開懷了。」
「那療傷的藥真苦,苦得難以下嚥。可那是你親手熬出來的,我竟能一口氣喝完,覺得它比蜜還甜。」
羲赫絮絮地說著,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只是聲音中漸漸染上悲涼。也許,他也與我一樣,將這樣一個清晨當做最後獨處的時刻。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內心深處的情愫,只剩這唯一的時刻可以傾訴了。
也許,坦白了,就不枉那一場情深,兩處相思。
「之後你受傷,小產,每一件事都像鋼刀紮在我的身上。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得看著你在這兇惡的後宮之中步步遇險。那時候我恨皇兄,他身為帝王,為什麼不能保護心愛的人周全?」
「直到母后將你秘密送出宮去,我才知道,一直以來我以為已經死了的心其實還在跳動。我想,即使翻遍了這河山,我也要將你找到。還好,我找到了你。」
他笑起來,他的笑那般的好看,如同初春灑在湖面上的和煦陽光,又似夏日裡透過茵茵樹葉投射下來的日暈,明亮,卻不刺眼。
「黃家村,我想那將是我窮極一生嚮往的地方。只因為那裡有最溫暖的回憶,最動人的風景,還有,最銘心的感情。如果一切能停留在你我相守的那一刻,便是登時死去我也是願意。」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消逝得太快。於我,卻已是滿足了。」他悲涼地笑起來,眼波湧動間,有晶光閃閃。
在他的傾訴中,所有的往事在我眼前一一浮現,我喉嚨緊澀說不出話來,他如此坦白的話語,將我的心生生撕成碎片。我知道,這是我們對那段過往的訣別。我也隱隱覺得,他之後要說的,我會難以接受。
「羲赫??」我輕輕打斷他:「到底怎麼了?」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我的身上,晨曦灑在他俊逸的面容上,給堅毅的稜角增添了一絲柔和。我看到他緩緩綻開了笑顏,彷彿一朵花逐漸盛開,令人心醉。可那笑容中,我看到了內心的哀苦與不甘,還有,無奈的妥協。
「柔然國欲與大羲交好,獻上嫡出公主。皇上他??」他突然停下,嘴張了張,卻再不說什麼。
我的內心有什麼東西轟然塌下。終於還是有這樣的一天的。畢竟,他是清貴親王,終是要有如花美眷來配。縱然有四位側妃,而一國公主,正是最佳的正妃人選。
「公主何時到?」我看著他,終於意識到,在這樣的一個清晨,在滿地的菊花之中,這個在我生命中也許是最重要的男子,在我的心頭烙下最深印記的男子,終於,還是無可避免的,要離我遠去了。
「柔然路途遙遠,最快,也要半年時間。皇上的意思是等得勝歸來再定吉時。」
他的聲音很低,卻有一雙溫暖的手伸過來,輕輕地、小心地、溫柔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一顫,卻沒有逃避。他手上的溫度逐漸傳來,我的心,在這溫暖之中逐漸平復。
「終於是要結束了,是麼?」我低聲問道:「其實,早該結束,斬斷這情絲了。不論是你,還是我。」我別過頭去,任淚水滿流了面頰。
羲赫的聲音哽咽中帶了堅定:「我的心裡,只有你!」
我閉了眼輕輕搖了搖頭:「不,你應該忘了我。做好你的親王,享受你的權貴。我希望你嬌妻美妾,和和美美,兒孫滿堂,其樂融融。」
我強忍住眼底的淚,望向高遠的藍天。晨曦那般耀目動人,這本是人間最美的風景,此時在我的眼中,一切都黯淡無光。
他沉默半晌,開口卻吟出一首詩來:「別圃移來貴比金,一絲淺淡一叢深。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我等了片刻,見他不再做聲,不由道:「後半闕呢?」
羲赫搖搖頭,指著面前天空道「一同觀賞,好麼?」他突然說道:「這雲霞真美,我想以後,是再見不到如此美妙的風景了。」
我抬頭望去,太陽從一片金色的朝霞中升起,帶著無邊的金芒萬丈,衝破了重重雲彩,終在高遠的天空,露出盛大的身彩來。
一陣靜默之後,有宛若天籟的簫聲響起,一點一點沁入我的周身,那曲動人的《流水浮燈》,帶著些許的悲傷,帶著若干的蒼茫,還有本身的輕靈柔婉,迴盪在煙波亭的上空。陽光暖暖得灑在我的身上,如同最溫暖的手掌將我環抱,又似一床最輕柔的棉被,在裡面,便是暖意無限了。
若是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閨中少女一場春夢,那該多好?我閉上眼,希望能就此睡去。待醒來,我還是那個凌家無憂無慮的小姐,待字閨中,生活中只單純到了只有高堂兄長,只有琴棋書畫女紅刺繡,甚至不懂情之何物,不識愛之一字,是個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