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以來,人君有誕子之慶,必頒詔大赦於國中,此古帝王之隆規。今蒙天眷,坤寧宮皇后淩氏誕育皇嗣,朕稽典禮,欲使遐邇內外政教所及之地,鹹被恩澤,故而大赦天下。欽此!」
大羲十一年初冬,裕王沈羲赫徹底剿滅了殘存的回鶻敵寇,收復回鶻為大羲屬國。中宮產子,得名為「軒」,軒乃高車,是黃帝名「軒轅」的第一個字,也是「彰軒帝」沈羲遙尊號的字。它標誌著這個孩子的無上尊貴。
同時,皇帝大赦天下,減免民間徭役稅賦的詔書一頒佈,舉國歡慶,萬民感恩戴德。沈羲遙又許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為嫡子的誕生慶祝,而與嫡子同日出生的嬰孩,官府每戶發紋銀二兩以示慶賀。又有澄城在軒兒誕生前一日傍晚出現大星東隕,光芒如月的祥瑞,更是給這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增了許多「天命所歸」的吉祥。
沈羲遙十分高興,每日一下朝就來坤寧宮抱軒兒。我亦是高興的,雖然產後身體尚虛必須臥床休養,但只要看著軒兒粉嫩的小臉,便也能有十足的精神、滿心的柔軟與甜蜜,還有深深的期盼。
待我出月時天將將冷下來,坤寧宮裡早早生起火盆,一室溫暖仿若春夏。蒔花局送來數品茶花,輕肌弱骨,嫋嫋獨立。這花本不在花季,是從幷州火窖中培出,再以快船送入皇宮,十分珍貴。
終於,軒兒滿月的這一天到了。
這天,天氣出奇的好,高遠的天空澄明如洗,陽光明媚,溫度微暖,竟不似冬日。
一早,我便親自為軒兒穿上百子衣。這是早先內務府秘密從民間挨家蒐羅來的百件小孩子的衣服,九蒸九曝之後,每件各取一片由我親手連綴而成的,討個吉利。顏色雖七七八八,卻也甚是有趣。外面罩了件金線織錦螭龍罩衣,是沈羲遙前一夜拿來的。
今日的宴席,沈羲遙在上下天光殿宴請朝中大臣,我在涵虛朗鑑招待後宮嬪妃與皇室女眷。
我雖出了月子,但身上並不豐盈,只是較剛回宮時潤澤了些。先前的衣裳穿著也都合身,便婉拒了沈羲遙要做新衣給我的好意。我對他道國難雖過,戰事結束,但國庫還未補充充足,一件新衣與之相比雖是杯水車薪,但卻表明了仍需節儉之意。沈羲遙讚歎不已,自後宮顯貴開始至民間,便紛紛效仿。
但畢竟是我與軒兒的大日子,幾番思量,選了紵絲綾羅金繡雲霞鳳凰大袖衣霞帔,戴正式的龍鳳珠翠冠,雙鸞銜壽耳環。手上亦有金鑲珍珠牡丹花護甲,舉手投足間盡顯凜然的端莊貴氣。
奶孃抱了軒兒跟在我身後,另有宮女太監數十名,端了福器相隨。我搭著惠菊的手慢慢走著,只見水面碧波盪漾,涵虛朗鑑雕欄玉砌,自起芳池,亦有言笑晏晏,隔了水聲不斷傳來。
因我未到,故宮中嬪妃和皇室女眷們都站在殿外笑語盈盈。怡妃自然帶了玲瓏,梳了短短的朝天小辮,粉嫩的小臉胖乎乎的,十分可愛。穿一件杏色兜裙,脖子上掛一把長命金鎖,在五彩的裙裳間跑來走去。怡妃跟前跑後,可她的生母柳妃卻只帶了淡淡笑意遠遠看著。惠妃亦帶了皇長子來,眾妃圍著逗弄,卻不想將孩子惹得哭了起來,聲音嘹亮,我隔了老遠就聽見了。回頭看著乳母懷裡睡得正甜的軒兒,心頭不由湧上密實的溫暖。
當我走近的時候,那些衣香的鬢影都安靜下來,靜靜垂手而立,恭敬地拜了下去。
「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平身。天涼,隨本宮進殿去吧。」我溫柔道,率先走了進去,登上那花團錦簇的鳳座,一揚手:「看座。」
涵虛朗鑑是皇宮中僅次於上下天光的用以設宴的大殿。為怕寒涼侵襲,滿月宴前,內務府專程將涵虛朗鑑的大窗換成西洋水晶玻璃。此時殿內皆裝點了各色奇花佳木,馨香四溢。雖不若上下天光那般莊嚴肅穆,卻處處透著精巧溫馨。而妃嬪命婦們衣香雲鬢繚繞,金珠玉鈿搖曳,錦衣華服翩翩,更是一道別致風景。
各妃嬪命婦上前施禮請安,再獻上賀禮後,便去看軒兒,個個都不吝誇讚。我端坐在鳳座上沉靜淡笑,目光隨意一掃,正看見皓月緊抿了唇,臉上雖笑著可全沒有歡喜,或者說有點懼怕。而她發覺我在看她後忙低了頭,正巧身邊一個正五品婕妤與她說了什麼,就勢轉過頭去。
我如今還未想好如何治她,只專心接見按順序上來的嬪妃命婦們。
待全部嬪妃命婦皆按規矩請安祝福軒兒後,我悄悄鬆一口氣,看看天色已近晌午,對蕙菊道:「你去上下天光看看,皇上可開宴了?」
蕙菊領命下去,不久便回來了,上下天光已傳了宴,於是這邊也就即時起宴。
一道道精美的菜式端上來,席間鐃鈸大樂響過了,還有細樂鼓吹。舞姬翩然起舞,如姣花臨水,美不勝收。絲竹班子輪番獻唱,十分熱鬧。
軒兒早被抱去東側殿睡覺,皇長子亦是貪睡之時,也被抱去西側殿休息。
我看著席下的表演,間或掃眼席間的女子們,她們看得很是興致勃勃,彼此交談著滿面笑容,看起來比我還要歡喜。我與怡妃對視一眼,彼此是瞭然的笑容。
有嬪妃與命婦上來敬酒,我都一一應了,席間氣氛更加熱烈,一派和樂融融。
有三位年輕的命婦推搡著上前來,各個都是一身精美斐然的衣飾,雲霞翟紋水紅色禮服,神情端莊大方,為首那位更是美豔非常。水紅色只有一品命婦才可用。我此時微醺,定睛看去,是沈羲遙的姐姐們。
「皇后娘娘,長公主向您敬酒。」蕙菊悄聲道。
我含笑站起身來,對正要下拜的三位女子道:「都是一家人,幾位姐姐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