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娘只是一個繡娘而已。」此時我不能告訴她什麼。恐怕這一生也不能告訴她多少。
「你的裙子,」怡昭容停下腳步:「是今年江南織造新貢的紗布,這樣青色的只有一匹,恐怕都做了你身上這條裙子。」她的目光炯炯,帶了威壓:「你說,一個犯了錯的繡娘,被貶去浣衣局的浣衣婢,會穿這樣一條連妃嬪都得不到的裙子嗎?」
我也站定,雖然知道面上的笑容她看不到,但依舊是笑著,彷彿蜜友般從她身上取下一片合歡花葉,道:「娘娘從何處過來?」
怡昭容一怔,似未反應過來我的不敬,但卻沒有發怒,只淡淡道:「你沒有資格過問我的行蹤。」
我點點頭:「娘娘說的是。」我將那葉子拿在手上:「娘娘很在意皇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怡昭容有點動氣。
我笑著說:「這是合歡花。娘娘可知合歡花的來歷?」
怡昭容不說話,眼睛卻瞥在一旁。
我自顧自道:「相傳虞舜南巡倉梧而死,其妃娥皇、女英遍尋湘江,終未尋見。二妃終日慟哭,淚盡滴血,血盡而死,逐為其神。後來,人們發現她們的精靈與虞舜的精靈‘合二為一’,變成了合歡樹。合歡花,晝開夜合,相親相愛。自此,人們以合歡表示忠貞不渝的愛情。」我看著她吃驚的眼睛:「因此,除了均露殿和杏花春館外各種了一株外,後宮中只有御花園和坤寧宮裡種了此樹。」
我盯著怡昭容:「所以,娘娘從哪裡來?」
「你憑什麼質問娘娘!你以為自己是誰!」惠兒厲聲呵斥道。
怡昭容伸手製止了她,她直直盯著我,彷彿這樣就能看穿我,「你一個繡娘,怎麼會對後宮這樣清楚?」
我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帶了問詢與一點點壓力。
怡昭容終於敗下陣來,我想她一定疑惑,那個訥言慎行,永遠都低著頭的謝娘,怎麼會有今日這般膽量。
「我從自己的宮殿來。」怡昭容臉轉向一邊,語氣全是不甘心。
我含了一抹淡然的笑意在唇邊,以壓制心底一點點湧上的心酸。
「娘娘一定好奇那日皇上為何帶走謝娘,而此刻謝娘出現在這裡,好像換了個人,是為什麼。」
怡昭容不說話,半晌,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娘娘以為呢?」我的聲音依舊平和。
「你毀容前,應該很美吧。」怡昭容道:「你是太后欣賞的繡娘,自然有機會接近皇上。我想,皇上屬意於你,你為此得罪了哪個妃子才被誣陷,皇上念及舊情貶你去冷宮而非賜死。這次,」怡昭容咬了唇,終於直視我:「我與皇上提及你,勾起了他的回憶,這才恩准你去浣衣局。」
「若是這樣,」我雙手交疊在身前,站直了身子迎上怡昭容微微發紅的眼睛:「娘娘是否傷心?」
「我傷心什麼。」怡昭容略有慌亂。
「傷心皇上對我舊情復燃,冷落了娘娘?」我玩笑道。
「就憑你!」惠兒忍不住道:「一個毀了容的女人。」她滿臉的不屑:「你哪點比得上我家娘娘。」
我保持微笑只看怡昭容,她死死咬著嘴唇,但泛紅的雙眼顯示了她心中的秘密。
「娘娘的長春宮裡有一株合歡,是嗎?」我轉了話題。
怡昭容聽到我這句問話,似鬆了口氣,不再理會之前的對話。
「是。」
我忍住心底微酸,「所以娘娘不必置疑皇上的真心。」
「就憑一棵合歡?」怡昭容嗤笑道,但從她眼底的欣喜我能看出,她是期盼一個肯定的答案的。
我微微笑道:「合歡樹在妃嬪的宮殿中是沒有的。但皇上寵愛娘娘,在娘娘入主長春宮前,命人移進一株合歡樹。」
我頓了頓道:「花不老,葉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歡!恐怕,是皇上對娘娘的表白。」
「而且,」我低了頭:「長春長春,是告訴娘娘,春恩長在。」
怡昭容臉上顯出巨大的歡喜,但她及時剋制住了。
「那麼謝娘,之前我的猜測是否正確呢?」她質問道。
我帶了清淺的微笑:「娘娘真想知道,就隨謝娘來吧。」
怡昭容站在原地頓了頓,好奇心使她終於再次邁開腳步。
我與她一路走著,沒再說話。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帶她去哪裡,該說什麼。沿著飛龍池邊的長廊緩步前行,廊下滿開了各色山茶,偶爾有花枝探進廊中,那重瓣的白寶珠,單瓣的賽金光,半重瓣的醉楊妃朵朵嬌豔動人。怡昭容忍不住折了一朵在手中把玩,似乎這樣才能驅趕彷彿凝滯的空氣一般。
我也折一朵賽金光,白色的花瓣上有桃紅色的線條,像是初染了風塵的女子,不復曾經的純潔,卻有不同的風采,也許更令人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