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昭容是寵妃,我們怎麼能比?」我垂下眼簾,睫毛掩住我眼底一點黯淡:「若是在民間,昭容算是皇上的妻妾,你見過受寵的妻妾見到丈夫不敢說話的嗎?」
小蓉點點頭,脫口而出:「那皇上的妻妾可還真多啊。」
我忍不住笑出來,心頭一點陰翦散去,將繡好的部分給她看:「你看看,好不好?」
小蓉見我替她繡的又密又好,自然開心。她拉了我的衣袖道:「好謝娘,你就都幫我繡了吧。」
我點了點頭:「你還想繡什麼都告訴我。」
小蓉突然不好意思起來,猶豫片刻道:「要是能有一句詩在上面,得多別緻啊。」
我笑道:「當年我做繡娘時倒繡過幾件帶詩句的衣服,也給你繡一句吧。」
小蓉歡喜得面頰都紅起來,眼睛亮晶晶看著我:「你真好,謝娘。我把那天的事全告訴你,他們我都沒說。」
「皇上拉了怡昭容的手坐在長榻上,我一直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皇上坐下後叫我起來,然後對怡昭容說:‘我看你這個丫鬟很面生啊。’怡昭容只是微笑不說話。」小蓉撫撫胸口:「你也知道,咱們是不能去東西六宮的。」
「難為你了,一定嚇壞了吧。」我看著小蓉,眼裡是歉意。
小蓉臉上帶了餘悸:「我當時都懵了,浣衣婢的服飾一眼就能看出來。」
「然後呢?」我也緊張起來,雖然小蓉完好無缺站在這裡,但難免也緊張起來。
「皇上沒再問,他拿起那塊手帕一邊看一邊皺眉。」小蓉看著我,眼裡有疑惑:「我們都不敢說話,我悄悄看怡昭容,她也很緊張,手把袖子攥的緊緊的。」
我心一驚,沈羲遙是知道我的針法的,之前又將李常在的裙子收走,想來更清楚我現在的特點,那麼,他會看出那帕子是我繡的嗎?
我突然覺得背上涼涔涔的,原來不知不覺間已出了身冷汗。
「皇上問怡昭容,他進來時正聽見昭容在吟詩,是什麼。」小蓉歪著頭想了想:「昭容就又說了一遍。皇上誇了句好詩,停了下又說他看這帕子,應該不是‘此身何啻似浮萍’,而是‘身世浮沉雨打萍’。」小蓉想了半天才說出來這兩句詩,倒也難為她了。
我再一驚,沈羲遙,他多半已經看出了吧。
「然後皇上笑起來,特別溫和,看著怡昭容的眼睛也亮亮的,他說那帕子繡的真好,是不是昭容繡的。」小蓉抓過我手中的裙子,仔細看我在上面的繡花,彷彿是想確認沈羲遙對我的評價是不是真實。
「昭容說什麼?」我已經平靜下來,雖然對未來十分忐忑,但我的未來此時並不由我。
「昭容問皇上是否記得她提過的一個在繁逝裡受罰的繡娘,皇上給了恩典安排到浣衣局。這帕子是那繡娘為表感激送來的。」
小蓉看著我追問道:「謝娘,你之前真的是在繁逝受罰麼?你犯了什麼錯啊?不是說,你是娘娘身邊的宮女,因面容被毀才送進來的麼?」
我犯了什麼錯?我看著小蓉,一時間覺得一切都模糊起來。是啊,我犯了什麼錯呢?我犯的錯,說出來駭人聽聞;我犯的錯,說出來天理難容;我犯的錯,萬死都不足矣抵消。可是,我到底又有什麼錯?
「我之前為太后娘娘繡了一件衣服,呈上去時是壞的,這十分不吉利所以被罰。我命大在繁逝偶遇昭容,她查出我是被誣陷的,感懷我的冤屈求皇上將我送來浣衣局。這事她不想我提起,我也就不說。至於告訴知秋的那些理由,不過是為了方便送我進來編的。」我的語氣如被秋風垂落的殘葉,有說不盡的哀傷。
「我明白了。」小蓉到底心思簡單不再懷疑,或者,我的過去對於她沒什麼意義。我現在和她一樣,不過是一個浣衣婢而已。
「之後皇上看著我說,是你繡的?」小蓉繼續道:「我磕了個頭,嚇得連話都不敢說。」
「然後呢?」我能想象,小蓉這一趟去長春宮,一定受了很多驚嚇,也有很多驚喜,足夠她日後回味。也許,等她再大一些,成熟一些,見的多一些,當日種種,會有別樣看法。
「我說做繡活的人得了嚴重的風寒,怕自己不行了,感念昭容的恩情就做了這帕子託我送來,算她一點小小的心意。」小蓉以為她的話幫到了我,有些洋洋自得,我只能回以笑容,卻隱隱擔憂沈羲遙聽到心中作何感想。
他是否會覺得我已與其他女子無異了?嗯,他一定知道,那樣諂媚的話語我是不會說的。想到此,我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翹,卻又在瞬間僵住。難道,我還以為他依舊愛著我麼?他應該想都不會去想我是否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只覺得有無盡的嘲諷從四面八方湧來,我的心一陣陣抽緊,為自己感到悲涼,看不起自己。似乎自從我知道沈羲遙不是殺害父親的罪魁禍首後,我對他的感情已經慢慢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