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回來……」
一瞬間裡,竹林裡那個身影,大火裡那個背影,垂柳下那個男子,長河邊,轎子裡那個人一下子湧進我的腦海。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幾乎已經忘記那些曾經,忘記了那個封存在心底的人。
是你在呼喚我嗎?羲赫?還是……我突然打了個激靈,沈羲遙?
我茫然地轉過身,望著那一團如九幽深淵的黑暗,腳下邁了出去。
走回頭路,並不如之前那邊舒服。我只覺得抬腳都是艱難,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渾身的不適如潮水般湧來,比之前更難以令人難以忍受。渾身的疼痛幾乎侵入骨髓,一點點壓榨著我脆弱的神經,挑戰忍受的極限。四周似遍佈荊棘,踏上這條路,就會被撕扯到粉身碎骨。
回頭,身後那條一馬平川的寬闊大道,沒有疼痛,沒有煎熬,沒有飢寒,沒有令人無法承受的一切。
「薇兒,薇兒,來,來……」是父親慈愛的呼喚。有那麼一剎那,我幾乎想朝那裡狂奔而去。
「不要去,回來,回來……」一個聲音響起來,充滿了焦急,甚至帶了怒氣。
我突然怕起來,那份怒氣分明是沈羲遙的,君王的雷霆一怒,必有蒼生血流成河。我縮縮肩膀,眷戀地看著身後那條大道,心中猶豫。
「薇兒,不要去。」溫柔的聲音從黑暗的虛空中傳來。
「薇兒,回來,我在這裡等你。」這聲音充滿了眷戀,一個人影出現在那黑暗的盡頭。彷彿一道光,照亮了所有的黑暗,驅逐了一切恐懼,戰勝了一切邪魔,為我指引正確的路。
他一襲白衣勝雪,眉眼間都是溫情的笑意,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雅量非凡,容止可觀。他的音容笑貌幾乎控制了我的大腦,牽引著我的行動,令我不顧那些折磨,向回踏出了第一步。
那是,羲赫。
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的森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讓自己遍體鱗傷,血流成河。有夜梟的怪叫聲,有毒蛇「嘶嘶」吐著信子,有猛獸在黑暗中露出巨眼,還有一個個飄渺的白色身影向我撲來,遊蕩在我的身邊。她們有青白的可怖的面目,我不敢去看,可她們低啞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傳進我的耳朵。
「回去,回去……」
朝前望,那個如謫仙般的身影只剩下一道如星光般淡薄的剪影,我再看不清。他轉了身,似有無盡的失望,那影子淡了點,再淡了點。我搖著頭,想叫他的名字,可我發不出聲,那些鬼魅已經卡住了我的脖子。我想向前跑,可是毒蛇纏住了我的腳。
「別走,別走。」我的聲音硬從胸腔裡擠出來。
「別走,等等我,等等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我奮力一掙,一瞬間掙脫了那些束縛,拔腿向前跑,前方的他回過身,雖然面目模糊,可那溫暖的笑容給了我力量。
不再顧忌那些疼痛,我義無反顧地向前走著,哪怕每一步都要耗盡我一生的氣力,施加給我無限的苦痛,可是,羲赫在前面等我,我要再見他一面。
彷彿燃起了熊熊大火,是十八層地獄的業火嗎?我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灼燒著,我身體裡每一滴水都被抽走,眼前的一切飄忽起來。
我咬咬牙,繼續走著。
彷彿墜入了九幽深海,無盡的寒侵入骨髓,比那日在雪裡地淋著鵝毛大雪還要冷。就好像掉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冰窟窿裡,我凍得咯咯發抖,渾身都僵了。
雙手環抱緊自己,我繼續走著。
終於,我走到了路的盡頭。
「羲……」我張張嘴,眼前背對著我站立的男子觸手可及,我不由就伸出手去,想抓住他潔白衣袍的一角,期待他回過頭來,帶著最和煦的微笑將我攬入懷中,驅散一切苦痛。
我滿含期望地看著他慢慢回頭,扯著他衣角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轉過身來,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是我期望的笑顏,他眉頭緊皺,滿臉怒氣,如同夏日壓得天空發黑的鉛雲,裡面那電閃雷鳴,也不及他怒氣的萬分之一。
他嫌惡地看一看抓在他衣上的手,憎惡地瞥了我一眼,手一揚將我的手開啟。那一剎那,彷彿徒手攀登峭壁的孤人,已經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繩,只要再一用力就可以躺在平坦的山頂曬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