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無圓缺處重修補(1)

離凰 猗蘭霓裳 第2頁,共2頁

取過一根根絲線,從細小的針眼裡穿過,然後,先以蘇繡繡出萬福萬壽的底紋,再以京繡繡出活靈活現的龍鱗,之後以粵繡繡出飛揚的龍首龍爪,最後,綴上黑金石做龍眼,這樣一個荷包方才繡成。

我手下飛針走線,因為是自己繡過的,所以一經一緯都熟稔於胸,再加上之前靠賣繡活為生,繡工已熟練至極,幾乎就是憑著記憶深處的那份感覺,在明黃的荷包上,繡出一模一樣的盤龍來。

或許,唯一不同的,是那份心境吧。

在眼睛微微酸澀之際,在飲一口茶之時,我也環顧了這精巧雅緻的長春宮後殿。當年,我會在無事的午後,坐在坤寧宮後院的西側殿中,點一把蘇梅香,對著日光,帶著一顆平和淡然的心慢慢而仔細地在明黃的絹上繡出雲中盤龍來。

那時的日子,在沈羲遙的守護下,每日里最掛心的,無非是如何能將這金龍繡出神俊,繡出脫俗,繡出傲藐眾生的氣度,如此,方才配得上那一國之君,蒼生之主。也因為並無其他要事,只有費盡了心思將這繡品繡到極致。而每一步,我都親自去做,旁人沾惹不得。

繡的過程漫長,每日只是寥寥幾針,每一針卻都是深思熟慮之後落下。只依稀記得,西側殿外一株桃花發了初葉,綻了新花,繁了枝頭,墜了落英……但是那個傍晚,我將它隨手遞給沈羲遙時,他眼中的光比整個坤寧宮所有的燈火還要燦爛,而他面上的歡喜彷彿綻開的煙花,那份光芒令人無法直視。就好像,這荷包是這世間最難尋的寶物一般。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用滿含深情的口氣在我耳邊低語:「薇兒,你送了我這樣好的東西,我很歡喜。」

如今,我坐在他新寵華麗的宮室裡,看著手上的絲線,看著那漸漸成型的金龍,曾經的幸福早已消失。他依舊會戴在身上,由另一雙纖纖素手為他仔細系在玉石腰帶上。或者,兩人在一雙紅燭下品評這荷包的繡工,言笑晏晏。而我,今夜之後,便會回到浣衣局那狹窄的床鋪上,明天等待我的,是彷彿永遠也洗不盡的衣服,默默數著還要有多少日子,我才可以出宮。

我的唇上緩緩浮起一絲冰涼的笑容,好在有面紗的遮掩,不會被人發現。眼角微涼,不知何時,竟有一顆淚珠掛在那裡。我輕輕抬手,隨意將那滴淚拭去,就好像拂去衣上一點塵埃一般。

怡昭容在我將荷包拆完後便回去寢殿,只留了幾個宮女幫忙。惠兒不無得意地對我道:「方才張公公來,說皇上晚上要在長春宮用膳。」然後皺皺眉看著我手下的荷包,砸砸嘴道:「謝娘,你可得趕緊繡,一定要在皇上來之前做好啊。」

我一言不發,將各種繁亂的心緒拋在腦後,手下卻越發快起來,只一心一意,心無旁騖地將那荷包繡成一模一樣。

待金龍成型一半時,怡昭容過來了。我只以為她來看看進度,不想她一進門便接過宮女手中的絲線,坐在一旁揉搓起來。

「娘娘,這等活計還是讓奴婢們做吧。」惠兒忙道。

「你們做你們的,多我一人能快些。」怡昭容的笑容仿若春日梨花,柔美得令人心醉。

她既然這樣說了,自然也無人反對,只是人人手下都愈發麻利起來。

惠兒端來茶水,順便也給我手邊的茶盞添滿。怡昭容隨意掃了一眼我手上的荷包,滿眼的震驚與驚訝。

「謝娘,你繡的真好。」她讚許著:「我沒想到,你只看了一下就能繡出一模一樣的。」說完,又不無懊惱地補一句:「我在這繡工上實在沒有天賦,也只能弄弄筆墨。」

我淺淺笑道:「這是餬口的本錢,做的不好怎麼行。娘娘是官家千金,如今又是皇上寵妃,這等小事自然不需要經手了。」我頓了頓又道:「而且這種繡活十分費眼耗時,娘娘要時刻陪著皇上,自然也沒有時間啊。」

怡昭容並沒有因為我的話釋然,她幽幽嘆一口氣道:「可皇后娘娘出身更高,宰相獨女,重臣巨賈之妹,入宮前的日子恐怕公主都比不上,卻一樣事事拔尖。」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聲音中有自卑:「這荷包是皇后娘娘親手繡的。我還聽說,她撫得一手好琴,做得一筆好詩,跳得一身好舞。皇上對她做的荷花酪念念不忘,還有她穿衣化妝的品味,至今還被宮人模仿。」

「我想,也許正是因為皇后娘娘如今都不做這些了,所以大家才覺得珍貴,再加上她本來的身份,就更顯得難得。因此評價才會這樣高。」我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說天氣很好一般。

怡昭容搖搖頭:「無論怎樣她確實無人能及,如今她身在病重,皇上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憂心得不得了。唉……」怡昭容深深嘆一口氣,姣好的臉上出現寵妃不該有的哀慼:「我們這些人,再得寵,在皇上心裡又能有幾分重量呢?恐怕,連皇后娘娘萬分之一都不及吧。」

「娘娘如今這般得寵,在皇上心裡的位置自然也是無人可及。而且,若是皇上心裡沒半點娘娘,又怎會對娘娘這般寵愛呢?」我努力將語氣做的輕鬆:「我聽惠兒姑娘說,皇上召幸娘娘最多,連柳妃和麗妃都比不上呢。」

「我這算什麼啊。」怡昭容擺擺手:「當初,皇上可是每日都會在皇后娘娘那裡用膳,也幾乎夜夜由皇后陪伴的。」怡昭容突然自嘲地笑笑:「瞧我,竟說起混話來了。我怎麼能和皇后娘娘相比?要是被皇上聽見,一定會遷怒於我的。」

「只是提一提皇后娘娘,也會被遷怒嗎?」我不解地問道。

怡昭容點點頭:「我聽人說,恐怕皇后娘娘是熬不到春天了。皇上心裡最看重皇后娘娘,一提起就會想到這些,因此,咱們才不敢在他面前說。更何況,別說我一個小小昭容,就連生了公主的柳妃,出身高貴的麗妃、和妃,在皇上心裡又有什麼資格與皇后娘娘相提並論呢。」怡昭容掏出絲帕抹了抹眼睛,換上一個無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