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昭容看一眼一直微微彎著腰的知秋,給惠兒遞了個眼色。惠兒立即上前在知秋耳邊說了什麼,知秋瞟了我一眼,連連點頭。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怡昭容,她的臉上只是掛了淺淡的笑容,目光虛虛落在我身上。
「謝娘,今日你就聽娘娘的差遣,至於那幾件衣服會有人替你洗的。」知秋難得用極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我忙向怡昭容微微施禮:「任憑娘娘吩咐。」
「那便隨我走吧。」怡昭容扶著惠兒的手,離開了浣衣局。
我跟在她身後,直到走到御花園湖邊偏僻處的一處迴廊裡,怡昭容才停下,卻不說話,只是看著前面銀光點點平整如鏡的湖面,略略出神。
惠兒迅速將寬闊的石欄仔細擦了幾遍,這才請怡昭容坐下。我站在怡昭容身旁,猜測她今日只帶了惠兒一人出來,又將我叫到這樣偏僻的地方,一定是有要事。
果然,怡昭容看了會兒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終於嘆一口氣,臉上常日里的清淡神色褪去,浮上猶豫和為難起來。
「娘娘可是有什麼需要謝孃的地方?」我心思翻轉了下,輕聲問道。
怡妃抬頭看我,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看了看惠兒:「什麼時候你能有謝娘這樣察言觀色的一半就好了。」
惠兒撇撇嘴:「我就知道娘娘嫌棄我呢。」
怡昭容搖搖頭:「並非我嫌棄你,只是,你有時嘴太快了。」
惠兒「啊?」了一聲:「娘娘,我……」又頗哀怨地看一看我。
我走到怡昭容身前,看著惠兒微笑道:「惠兒姑娘俠義心腸,這在宮裡可是不多見的。」
怡昭容點一點惠兒的胳膊笑道:「可不是,從前在家裡被我慣的了。」她看著惠兒的眼神很溫柔,想來惠兒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貼身丫鬟,自然是最可心最信賴的。只是……我想到了皓月,心中難免一陣悲涼。
「好了,我說正經事。」怡昭容看著我:「謝娘,你看看這個荷包能不能補好?」說著,拿出一隻明黃色繡金龍的荷包來。
我朝那荷包只掃了一眼便愣在原地,這隻荷包怕是再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還是當年與沈羲遙龍鳳和鳴時,帶了喜悅的心,一針一線細細繡就的。同樣也因為這隻荷包,我被沈羲遙帶回了宮中。
「你看看,這絲線我不小心勾出來了。」怡昭容一臉愁容:「我在針線上的功夫實在不行,簡單繡個什麼還好,可是這荷包太精巧,又是皇上貼身之物,我怕……」
她望著我的眼裡有一層薄薄水汽,充滿了焦慮、自責和擔憂。
「謝娘,你可有辦法?」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期望。
我接過那個荷包仔細看了看,金龍身上幾處鱗甲不知被什麼勾住脫出絲來,鬆散了很多。脫絲的地方倒是可以用勾針勾回去,只是那鬆散處卻掩蓋不了。如果沈羲遙真的日日戴在身上,一眼就會看出有損,難免會責怪怡昭容。唯一的辦法,是拆了重新繡上去。
「娘娘,您何時要呢?」我思量了下問道。
怡昭容在聽到我的話時眼睛一亮,連帶著面色都明豔起來。
「你能補好?」她的語氣裡有激動。
我點點頭,心裡想著是全拆了重繡還是隻拆鱗片。若是隻拆鱗片,就會牽連到龍身的其他部分。當初我閒來無事,一條龍用了多種繡法,此時卻成了為難自己了。不過,只要時間夠,還是能繡回原樣的。
「今日,可以嗎?」怡昭容的眼睛裡滿含期待與信賴。
我拿著荷包的手顫了顫,為難道:「娘娘您看,這龍鱗是京繡的方法,這一片龍鱗要補,必須得拆了下面這隻爪子,可是爪子是粵繡的針法。還有這一處,底下一層繡線勾出來了,得把兩層都拆了,這樣又難免涉及其他地方。」我更加仔細地看著,越發覺得修補還不如重新繡來的快。
「可是……」怡昭容抿了唇,面容被雲朵的陰影覆蓋,眉心蹙起來:「這荷包是皇上今晨落在長春宮的,被我的護甲不小心勾住了。我不敢去繡蘭閣,怕傳出去,這才來找你。這荷包是皇上慣用的,最遲今夜他一定會到我這裡來尋,所以……」怡昭容看著我:「你一定要在今夜前修補好給我,行嗎?」
她的「行嗎」二字並非詢問,而是隱隱透著壓力,我無法不答應。
我踟躕了一下點了點頭。畢竟,此刻我只是一個低微到塵土裡的浣衣局宮女,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寵妃。
「不知娘娘可備了絲線?」我看著怡昭容,又看了看四周,這裡並不適合做活。
怡昭容臉上的黯淡一掃而空,她拉起我的手:「你隨我回長春宮,在偏殿裡補沒人打擾,想要什麼都有。」
我驚了驚,忙道:「娘娘,浣衣婢是不能進入東西六宮的。」
「怕什麼,娘娘帶你去,誰敢過問。」惠兒掩口笑道:「你沒去過東西六宮吧,去看看開開眼。沒準在那還能見到皇上呢。再說,咱們也不可能跟你留在這兒啊。」
「惠兒!」怡昭容輕聲喝了一聲。
惠兒連忙噤聲,我卻苦笑不已。我不願去長春宮就是怕遇到沈羲遙。可此時也唯有長春宮才是最好的修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