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向著那個身影,不由得邁開了腳步。
一片刺目的白充滿了我的視野,那白光耀眼,幾乎令我睜不開眼睛。待那白光逐漸淡去,頭頂懸掛的天青色的紗帳映入眼簾,那青色就如同不遠處窗外澄明的天空,不含一絲雜質。
這裡是天宮還是地府?我該是下地府的吧?可是,我沒有看到黑白無常,沒有走過奈何橋,還沒有喝孟婆湯,也沒有看到十八層地獄中的種種懲罰。我的罪,該是下到最後一層的罷。
只這一會兒工夫,我只覺得十分疲憊,閉了眼約莫半炷香功夫,我眨眨眼再次睜開,仔細看去,那紗帳上有多處蟲蛀過的小洞,顏色也因洗滌多次而變得黯淡發白,甚至有幾處脫了絲。我再抬頭,只見頭頂的橫樑上掛了蛛網,佈滿灰塵,屋裡雖有日光照進來,但卻依舊陰暗,只有那從窗戶篩進來的一束光帶,濾去了日頭的猛烈,仿若暗夜的一道燭光,柔柔打在地面上,卻給予晚歸的人溫暖和踏實。
我的神志清醒一些,這裡我很熟悉,是在繁逝中,我的居所。而我,應該是躺在床上。
稍稍一動,只覺得渾身疼得厲害。那不是受傷的表面的疼,卻是從五臟六腑和肌底裡透出的,令人的四肢百骸都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用力拉扯,兼著如同無數鋼針刺進肌膚的讓人難以忍受的麻痛,我幾乎怨恨自己,從那黑暗中醒來。
可是,心底湧起巨大的歡喜,那歡喜是死而後生充滿希望的欣喜,是瞭解了真相後靈臺清明的欣慰,是期待查明真相為父報仇的興奮,以及,對上天的慈悲的感激。
我沒有死,我還活著。
手擱在小腹上,我心一沉,那裡曾經小小的凸起此時已經塌陷下去。下身也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我嘗試著從床上下地,頓時,一股要擊潰我的疼痛從五臟六腑中傳來。我只覺得天旋地轉的疼,連小手指頭彎曲的力量都沒有,更何況下地。
「你醒了?」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聲音陌生又熟悉。我順聲望去,趙大哥的臉就出現在眼睛裡。
「趙……大哥?」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皓月來之前的兩天,趙大哥因家中有事,請了十天的假回家去了。可是此時,他為何在此?
「你還好嗎?」趙大哥的眼睛裡都是關切與擔憂。
我搖搖頭看著他:「你不是回家了?怎麼在這裡?」
趙大哥笑笑:「接到我母親病重的訊息打算回去,可是剛回到京中親戚家,又被告知已經好多了,只是缺錢。我將攢下的月餉請他們帶去,便回來了。」
「你不回去見見母親嗎?」我疑惑道,畢竟,父母生病,哪有孩子不牽掛想念呢?
「錢都給了他們,我若回去又是一筆開銷。那錢,越多給我母親醫治越好。所以我得回來,繼續掙我的月餉。」趙大哥的語氣頗多無奈,但是他說的是實情。對於他這樣戍守冷宮的侍衛,是最累卻又沒有油水的,即使他是一隊的隊長,也不過只有月餉度日。反而不若那些戍守宮門或者內廷的一般侍衛錢來得多。
我點點頭:「在這樣的地方,難為你了。」
「你是怎麼回事?」趙大哥沒有應我的話,反問道:「我今天一早回來,進來看時發現你倒在地上,周圍全是血。我又不敢去請太醫,只好將你先放在床上。」
「今早回來的?」我看著他:「你出去了幾天?」
「三天,要我悄悄去找月貴人嗎?她一定能請來太醫的。」趙大哥關切道。
我連忙搖頭:「趙大哥,你不要問我為何如此。」我此時只覺得說話都十分費力,但還是掙扎著道:「你過三日去對月貴人說,你回來後發現我已經死了,屍身都臭了,已經拖出去埋了,請她責罰。」
「啊?」趙大哥吃驚地看著我:「可是,她不是……」
「我以後會告訴你。」我長長喘一口氣:「我想睡一會兒,你能幫我換一間屋子嗎?偏僻些的。再幫我找一些止血驅毒的藥來。」
趙大哥點點頭:「你先睡吧。」他又道:「今日我晚點來看你,昨夜先帝的王美人上吊死了,我還得叫幾個兄弟去收拾。」
我眼睛一亮,這簡直是天助我也。
「趙大哥,」我扯住他的衣袖:「你能,能告訴所有人,那王美人,是我麼?」
「你想?」趙大哥的眼神告訴我,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點點頭:「求你了!」我說著咬咬牙:「經過這一次,我知道了很多真相。我必須要報仇,我要回去。」我的眼中一定閃出堅定和憤怒的光,我看著他:「你放心,只要我能回去,就一定帶你擺脫這地方,你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為給母親醫治的銀錢發愁。」
趙大哥看著我,眼中有憐憫:「你只要好好活著就好。」他說完點點頭:「你放心,在這繁逝,我還是能保你活著的。」
我釋然一笑,閉上了眼睛,心底卻湧起波濤般洶湧的仇恨與決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