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幾日裡,趙大哥每日傍晚會悄悄送一碗飯菜和傷藥給我,雖然都是最簡單的菜式,味道也不過平常,可是,對於身在冷宮的我來說,卻是如珍饈美味一般珍貴難得。
也託了他送來的那些傷藥的福,我的腳逐漸好起來。趙大哥說我運氣好,腳踝沒有斷,否則在這樣的地方,沒有醫生醫治,即使是好了,也難免落下跛腳的殘疾。
而那些飯菜,也令我的身子日漸好起來,起碼不再面帶菜色,瘦骨嶙峋了。
皓月每半月裡至少會看我兩三次,只是我不想她來這樣的地方,更擔心她被人發現引來不測,每每對她多冷淡。可是皓月似乎並不氣餒,來時多帶了可以放幾日的點心吃食,又有些換替的衣服,雖然都是舊的宮女的衣服,也不知她從哪裡找來,都是幾年前的樣子,但好過我之前只有一件衣服穿著,連洗換都不行。
她拿來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將身上穿了幾個月,已經看不出顏色和花紋,並且破爛的衣衫扔掉,穿上了她帶來的裙子。那乾淨柔軟的布料一上身,登時,只覺得渾身都舒坦起來。
冷宮的房間中沒有什麼隔斷,我只能背對著皓月換衣服。我身上的泥汙盡數落在她的眼中,在我脫掉衣服的一剎那,我清晰地聽見皓月抽了一口冷氣。
我看著自己髒得發黑的身子,完全看不出曾經引以為傲,為沈羲遙所喜,為我所傲的瑩白肌膚。皓月用袖子擦著眼睛,聲音裡有鼻音。
「小姐,你怎麼變成如此模樣了?」
我摸一摸臉上明顯突出的顴骨,再看看已經細若竹竿的雙腿和手臂,淡然一笑:「能活著,不就該知足了麼。」
皓月抿了唇不說話,很久後她才道:「下次我來,帶給小姐一些潔身的香露吧。」
我套上一件湖綠的棉衫,那深如衰草的顏色只襯得我的膚色愈加難看,我渾不在意,卻無意瞥見皓月眼中一閃而過的自得。
「這樣的地方,就是想洗一洗,也沒有盛水的東西,還是算了。在這樣的地方,又有誰在乎呢?」
「小姐這般不愛惜自己了麼?」皓月似乎有些生氣,不過她的眼中迅速又漫上憐憫之色,「小姐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吧。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嚇了我一大跳。瘦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了。皇上可不喜歡太瘦的女人呢。」
我只顧看著裙上疏疏的一排回字繡紋,唇上連笑容都懶得帶上。
「皇帝喜歡什麼樣的女人,與我何干呢。」我的手從那一帶繡紋上輕輕撫過,硬挺的棉線繡出的花紋在指尖有略略硌手的觸感,舒緩我被觸動的平靜的心境。
「我在這裡,若還指望著君恩,那就真真應了‘痴人說夢’這個詞了。」
「小姐,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裡嗎?」皓月看著我,語氣中有急迫。
我只做不在意,抬頭朝她微微一笑:「離開?我當然想離開,從我進來的第一天,我就想離開。」我理一理鬆散的頭髮道:「可是若是離開這裡,回去的是坤寧宮,那麼,我寧願在此一生。」
我的聲音決絕得仿若利刃橫刀斬斷巨石,不帶一絲迴旋的餘地。
「小姐,你和皇上的矛盾,就到了如此不可轉圜的地步了麼?」皓月詫異地看我一眼:「雖然你刺殺了皇上,可是,畢竟他與你有殺……」她的話戛然而止,一隻素手捂在嘴上,已經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
我的眼中卻無一絲波瀾,只是直直看著她,仿若無意道:「宮裡,都知道了?」
皓月訕訕一笑:「我也是機緣下得知的。這樣的事,怎麼可能後宮皆知呢。」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皓月坐了片刻,便找了理由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身影在繁逝的門邊一晃,消失在柔和的日光下,強作的平靜終於再無法維持,我只能閉了眼,很久,終於將劇烈波動的情緒平緩下去,然後,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慢慢收拾起皓月帶給我的東西來。
我相信,皓月沒有說出的那個詞,是「殺父之仇」。我也相信,沈羲遙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刺殺他的事,而知道的,也只有他和太后。同樣,即使是皓月,她也沒有可能知道沈羲遙下毒害了我的父親,是李管家告訴她的?可是,李管家連她見都沒有見到,就自盡了,如何有告訴她的機會呢?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她早就知道這兩件事。可是,我卻想不通,她為何會知道。
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去問,不去想。也許是潛意識裡我不想知道真相,又或者,我清楚地知道,即便知道真相,現在的我,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所以,待下一次皓月來看我時,我完全不提此事,只聽她閒話後宮的妃嬪們,誰誰得寵,誰誰惹了柳妃不快,誰誰又和麗妃交好等等。
「那你呢?」我剝了一顆她帶來的荔枝,隨口問道。
「我不過是個貴人,草芥似的。更何況,我就是小姐的人,不會與誰交好。」她將剝好的一顆荔枝遞給我:「這是今年新貢的,皇上給每個宮裡都賞賜了一些,小姐嚐嚐。我記得你喜歡吃荔枝的。」
我接過卻未吃,只是看著她道:「若是從前,你是我的人,不與誰交好自然無妨。可如今,我已經不再是皇后了,你最好尋一個可以依靠的樹枝,起碼在後宮好立足。」
「小姐覺得誰合適呢?」皓月似不喜這個話題:「我跟慣了小姐,心底認定了我只會是小姐一派,哪怕現在小姐不在了,我也沒辦法去和誰交好。」
我嘆一口氣:「是我連累了你。」
皓月吃驚地看著我:「小姐為何這樣說?」
「你認為自己是我的人,別人又何嘗不是呢?所以,她們也不會輕易向你示好的。可是皓月,聽我一句勸,我在這裡恐沒有出頭之日了,你自己,要保全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