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他的腳步逐漸遠去,長舒一口氣。從樹後看去,沈羲遙的身姿俊逸如謫仙,離我漸行漸遠。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離得這樣近。這是最後一次了吧,看到他。
我微微笑了,對著那個背影在心中道:「再見,羲遙。願你幸福,一切如意。」
目光中,他的步履不急不緩,卻突然轉身看過來。我嚇得一躲,暗自祈禱他沒有看到我,畢竟距離不短。
沈羲遙其實是看徐徵遠是否跟上去,目光無意飄過,卻又折了回來。
「你?」他上前一步,語氣中帶了驚訝:「你好像一個人。」他淡淡道:「難道又是我的錯覺了麼?」
我看他搖搖頭,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只以為是自己的緣故。
「主人,我們該走了。」徐徵遠悄聲提醒。
「走吧。」沈羲遙面上甚至帶了暖的笑意,可是口氣又是那般無奈:「是該回去了。」
恰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薇兒,薇兒。」
是羲赫,我看看日頭,他該是來尋我回去的。
「薇兒?」沈羲遙的聲音充滿疑惑,我聽到他快步上前,甚至徐徵遠要攔都沒有攔住。
我慌忙轉過身去,想要逃。
一雙手扳住我的雙肩。他的呼吸就在耳畔。
「你,你是……」他的呼吸急促:「轉過身,讓我看看你。」
「主人,這……」徐徵遠似被嚇壞了,沈羲遙如此的反應令他震驚。
「你退下。」沈羲遙喝道。
我拼命控制著自己不被他扳正身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怨恨自己為何不早早離去。可是,我終歸還是拗不過他的力氣,還是被硬生生地逼得面對著他。
瞬間,我看到的是他震驚的雙眼,幾乎一時間他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薇兒。」羲赫的聲音再次傳來。越來越近了。
接著,在那雙眼中,本有的一線驚喜一掃而光,他微微眯了眯眼,面上的線條都凌厲起來。我只看到怒氣,極度的憤怒,因那聲呼喚,他的額頭青筋暴起,面色甚至因為激動而蒼白起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睛幾乎要逼出血來。
我的雙肩疼痛,因為他施加在我肩上的力道加重起來,重到我無法再承受,哪怕再有一刻,我覺得我的肩膀會被他卸掉。可我只能默默強忍著,低著頭,不去看他,也做不了什麼。
「你……」沈羲遙的聲音都是顫的。
這個「你」字包含了太多的情感。但是,最多的,在那雙眼睛中我看到的最明顯的,是他無底的憤怒。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此時已經完全陰鷙下來,那曾經深邃的眼神此時看起來卻是令人恐懼的深淵。彷彿只要掉了進去,就會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
他是帝王,自然有這樣的權力。
徐徵遠已經退得遠遠的,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一隻手,突然出現在沈羲遙的肩膀上。
「放開她!」羲赫這樣的語氣我從未聽到過,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那充滿威脅的聲音如同他陰暗的眼睛,透出殺意。
沈羲遙沒有動,我看到他的面部微微抽動了兩下。
「你是何人?」羲赫的口氣充滿了危險,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將眼前這個人除掉。
沈羲遙的面上緩緩浮出一個冷笑,幾乎能讓人血液都凝固住。然後,他用極緩慢的語氣,一字一頓道:「裕王羲赫,你認不得朕了麼?」
山下的竹屋中,沈羲遙面色平靜地坐在正堂中,我與羲赫並肩跪在他面前。徐徵遠面色蒼白地守在一旁。
沈羲遙最初的震怒已經過去,此時他只是含了一抹令人恐懼的冷笑,漫不精心地打量著四周。
「你們還真會生活啊。」他冷冷道,隨手拿起桌上一隻瓷瓶,毫無徵兆地就用力朝羲赫扔去。
我驚恐地看著那瓷瓶在空氣中劃過,然後「砰」地砸在了羲赫身上,碎裂開去,羲赫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有暗暗的紅色自他衣襟上綻開花朵,我心頭一顫,看來他是傷到了。
沈羲遙又拿起一隻茶盞在手中把玩,含了一縷笑意,揚起手,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皇上……」我驚呼一聲,幾乎要撲身上去。
「怎麼,心疼了?」沈羲遙的語氣彷彿捉到耗子玩弄的貓一般,笑容中透出殺意。
我俯身磕頭,一磕再磕,直到額頭上的疼痛都麻木了,依舊不停。
「罷了。」沈羲遙的聲音仿若天際般傳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們?」
「還請皇上饒恕娘娘。」羲赫道:「都是小民的錯。」
「小民?」沈羲遙怒極反笑:「你以為,你的身份,是說不要就不要的?你要不要,也得朕說了算。」
「罪臣犯下大錯,不求皇上赦免。」羲赫的語氣十分灑脫。
「朕不會赦免你。」沈羲遙面色冷下來,語氣中有一點哀:「朕答應過母后,不取你性命。你就給朕在皇陵裡,對著列祖列宗的面,好好思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