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我由張德海送到凌府,事先是已經通知過的,卻不要迎接。我讓惠菊取來一幅宋之問的畫,父親是最喜歡他的作品的,內務府也備好了藥材和補品,我坐在馬車上,這是一輛看似極簡單的馬車,黑油布包著,和平常路上的無異,只是這輛馬車的前後都佈滿了便裝的侍衛。
本來按沈羲遙的意思,是要肅清這皇宮到凌府的道路,任何人不得出現。可是我卻不願為了這事打擾到百姓,更何況從皇宮到凌府必需經過幾條京城最繁華的大街,實在是不妥。
如果是省親,那該有的陣仗是要有,可是如今我只是秘密的回家探望,因此請求了沈羲遙,就讓我以這種方式回去。
他在我的一再勸說下終於是應了。
一路上我蜷在馬車裡,今日沒有太陽,天灰濛濛的沉重的壓抑下來,就像我的心,有千斤重。
外面的街上熙熙攘攘,叫賣聲、馬車駛過的聲音、行人的說話聲傳入耳中,我卻什麼都聽不到,腦子裡也亂鬨鬨的,身上不停的出著汗,涼涼的貼在脊背上。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周圍變得安靜起來,我心裡沉了一下,應該是到了。
自己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悲傷,沒等侍女上來掀起厚厚的簾子,自己就一伸手,一道慘淡的光投進來,我長長地呼了口氣,迅速下了馬車。
凌府的大門緊閉,依舊是我當時離開時的樣子,黃銅大環上有一塊斑斑駁的暗影,那是早些年父親的敵對張尚書從凌府離去時,奮力一甩磕碰掉的,父親一直沒有讓人換。自那次之後不久,張相就上書告老還鄉了,其實,他與父親的年齡相仿。
我身邊的一個侍女上前輕輕地敲著門,「咚咚」的聲音沉悶地傳來,我的心越提越高。
門「吱呀」一聲被開啟,是凌府的二管家,他向外看了一眼,見到我在面前一愣,門「砰」得被關上,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不是已經通知過了麼?
不到片刻門再次被開啟,大哥率著府裡的丫鬟家丁快步走出,齊齊地跪在我面前:「臣恭迎皇后娘娘。」
我腳步一晃走上前扶起他:「大哥不必多禮……父親怎麼樣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是感了風寒,沒有大礙的。」
可是他的神情悲慼,我知道一定不是這樣的。
自己往裡走了一步:「進去說話吧。」
凌府裡一切都是老樣子,池中的紅鯉因著天氣的悶熱沉在水底,風無力地吹著,捲來陣陣的熱浪,身上的衣服早已貼在背上,膩膩得難受。
我期盼著一場大雨,可是就在此時,太陽卻從天上厚厚的濃雲裡探出臉來,心裡一陣的煩躁,伴著無比的焦急,我就一把推開了父親房間的門。
一陣涼涼的風吹來,裡面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我認得,是那日來稟報的太醫,看來其他的幾位也是了。他們轉過臉看到我後慌忙行禮,我一擺手,讓他們退下,自己上前一步,父親半靠在床頭微閉著眼,臉色倒還是正常,只是有些消瘦。
我鼻子一酸就來到床前:「爹……」聲音就哽咽起來。
父親慢慢地睜開眼,見是我在面前,給了我一個溫和慈愛的笑:「薇兒,回來啦。」
那語氣就好似以前我跟著哥哥出去,歸家後他說的一樣,一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等下就會回到閨房,換上家常的衣服,然後看書撫琴。
我點點頭,眼圈紅了起來:「爹,女兒回來了。」
父親一笑,輕咳了幾聲,我坐在床邊仔細地看著他,父親的額上又添了些白髮,臉上也是操勞留下的憔悴的痕跡,可是他溫柔地看著我,我永遠是他心裡最疼愛的小女兒。
我們互相看著,屋子裡有涼爽的氣息,是牆邊一棵冰樹散出的,卻也是正好的溫度。
一切都那麼的和諧,父親的臉上有了些顏色。
這時,一個丫頭端了藥上來,我接過,是白瓷碗,上面有錢綠的修竹圖樣,可是碗壁稍燙,我碰了一下有些疼,卻還是拿在手中,仔細地吹著,看著那徐徐白氣後面父親慈祥的笑臉。
「爹,趁著還熱快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