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路知遙

幸毋相忘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這土地廟實在是小,兩張拔步床都放不下,三人躬身躲在裡頭,屋頂跟篩子似的,外頭大雨裡頭小雨,只好各自打著傘面面相覷。

那公子笑道,「在這荒郊野外遇上,又同躲在這破廟裡,不知是哪裡修來的緣分!我姓路,路知遙,敢問姑娘尊姓?」

六兒道,「我家小姐姓劉。」

毋望微點了頭,看他眼波流轉面上恬淡溫文,竟有些像裴臻,忍不住問道,「路公子是應天人麼?」

那路知遙道,「我原籍是紹興的,祖父入朝之後便遷到此,往年的賽花賽詩會上都不曾見過姑娘,姑娘不是本地人麼?」

毋望怔怔的,真是不知怎樣回答,又想想,對待陌生人也不必將身家都交待清楚罷,便草草稱是。路知遙微勾了勾嘴角,走到門外打了個哨子,那匹在外遊蕩的馬發足飛奔了過來,等到了跟前他也不去牽馬,只溫聲道,「你就在簷下躲雨罷,莫進來,裡頭地方小,沒的擠著姑娘。」

那馬竟真調轉身子慢慢退到屋簷下,半個身子在雨裡也不在乎,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毋望和六兒驚奇不已,問道,「這馬懂人話麼?」

路知遙道,「這是匹名駒,大約和四五歲的孩子差不多罷,你好好同它說,說得慢一些,它大致能聽懂的。」

毋望心道,這人真是有意思,那馬也極有靈性,真真有其主必有其馬!路知遙又道,「我原以為只我一人尋著了這世外桃源,不想姑娘也會到此,二位從何處來?」

毋望道,「我到前頭祭奠父母去的。公子怎的不去學裡,卻在這裡釣魚呢?」

那路知遙揹著右手,腰桿挺得筆直,籲道,「姑娘未曾聽說過偷得浮生半日閒麼?日日做學問豈不乏味死!我昨兒已經放了官,如今總可以歇上一歇了,還去學裡做什麼。」

六兒道,「竟與我們二爺是同年,真是無巧不成書!毋望嫌她多嘴,不悅的睨了她一眼,六兒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了。

路知遙喜道,「甚好,不知姑娘的貴戚放的是什麼官職?」

毋望敷衍道,「是我的表兄,我也是昨兒才到應天來的,究竟如何並不十分清楚。」

路知遙也不在意,獨自站在門前,毋望看雨下得這樣大,心裡後悔將那馬車打發走了,如今困在這城外可怎麼好呢,雨又不知何時停,真是愁也愁死!正想著,那路知遙淡淡道,「來了一輛車,想來是來接姑娘的罷。」

六兒忙探出去看,駕車的正是頭裡那個小廝,車裡還有人打了簾子往外張望,待稍近了一些,看清了來人是慎行,六兒對毋望道,「二爺來接咱們了!」

路知遙眯眼細看,原來她們說的二爺竟是謝慎行,不禁又笑這世界小,繞來繞去都是自己人,他的母親和慎行的外祖母是嫡親姊妹,他和慎行原就是叔侄,如此看來,這位姓劉且父母雙亡的姑娘,應該便是洪武二十四年被問斬的太僕寺卿劉鬱的閨女。

慎行跳下馬車時吃了一驚,不解道,「這不是遙六叔麼?你怎麼在此啊?」

路知遙道,「我才剛在前頭釣魚來著,下了雨就和兩位姑娘進來躲雨了。」

聽慎行管那路公子叫六叔甚感意外,想到前頭人家問還遮遮掩掩的,如今竟跟露了腚似的,便渾身的不自在。路知遙倒還是氣定神閒的,眼裡卻多了絲玩味,錯身讓慎行過去,只閒適靠在一邊看著他們。

彎腰看著毋望的臉,輕聲道,「老太太都急壞了,你要去也多帶幾個人啊,或叫上我,或叫慎篤都使得,怎麼好一人帶個丫頭就出來了,萬一遇著什麼事可怎麼得了!」

愧疚道,「我原是不想麻煩家裡人的,誰知最後反倒弄巧成拙了,真是對不住了二哥哥,這麼大的雨還叫你出來尋我。」

哪裡忍心苛責她,只嘆氣道,「傻丫頭,何必自苦呢,家裡誰不疼你?若有事只管說罷了,好歹下回別獨個兒跑出來,今兒遇著的幸好是遙六叔,若是個歹人可怎麼辦!」

毋望本來就臊得慌,叫他一說只好低了頭。慎行又對路知遙道,「叔叔同我們一起走罷,這雨多早晚是個頭?不如先到我媽那兒去罷,回頭再打發人送叔叔回去,可好?」

路知遙看那女孩愈發拘謹了,竟與要來救人時兩個模樣,便笑道,「你們去罷,我等雨小些再走,雨下得太急,連釣魚的傢伙什都沒收,我還惦記著簍子裡的兩尾魚呢。」

慎行聽了只得作罷,拱手道,「那侄兒先領妹妹回去了,等下回再邀叔叔到侄兒的下處吃酒。」復領了毋望給他行禮,路知遙只微欠身答禮,目送了他們上車,回身找個乾淨地方打起了盹,忽想起她的傘竟未給她,不由又失笑,看來真要如戲文裡的許仙一樣了,待天晴必要去還傘的,屆時可再見佳人一面耳。

那廂馬車裡毋望仍低著頭,慎行側身看過去,脖子纖細得不滿一抓似的,鬢邊零星散落了一絲秀髮,竟有些楚楚可憐的美。復問道,「可是唬著了?怎麼不說話?」

毋望道,「沒有,只淋了點子雨,哪裡就唬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