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望著玻璃窗外的瓢潑大雨,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一個溼漉漉的人影從外面衝了進來,一頭撲進周文懷中,聲音哽咽著說:「還好你沒事……我……我真的好擔心……」那是陳詩詩,她渾身都被暴雨淋透了,衣服緊緊裹在身上,凍得瑟瑟發抖。

周文握住她的肩膀,心中感到一絲溫暖,但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眼望著窗外,淡淡地說:「一切都結束了,天哭術已經完成了,麒麟獸將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脫出來,這個世界會變成妖魔鬼怪的天下!你感到興奮嗎?」

陳詩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茫然地搖搖頭,喃喃說:「我不知道……你……沒事吧?」周文冷靜地說:「我很好,現在我已經能夠完全控制吸血獠的力量了,這要感謝你們。」

陳詩詩從心底升起一片寒意,她惴惴不安地問:「林欣婕和鄭蔚呢?他們到哪裡去了?」周文說:「我不知道,也許他們正躲在某個角落裡偷偷發笑呢!我勸你離他們遠點,從現在開始,他們是我的獵物,哪怕追到黃泉之下,我也會把他們吸成乾屍的!」

陳詩詩感覺到他平淡的語氣下蘊含著刻骨銘心的恨意,她隱隱猜到了幾分,顫抖著聲音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麼恨他們?」周文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字一句地說:「如果神擋在我面前,我就殺了神,如果你擋在我面前,我就殺了你!」他輕輕推開陳詩詩,一步步走入狂風暴雨中。

陳詩詩痴痴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問著自己:「難道我終於失去了他?難道……我終於失去了他?」

蒼天在哭泣,地上已經積起了齊膝深的濁水,並且水位還在不斷地上升。周文在g城的街頭費力地跋涉,任憑黃豆大的雨滴把臉打得生痛,把渾身澆得溼透。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g城了,天哭術一旦發動就沒辦法停下來,大暴雨將持續七十個晝夜,以g城為中心,整個江南都將淹沒在滔天的洪水中,人類面臨著一場比鼠疫更可怕的災難。

最初的二十四小時過去後,天空開始轉亮,但暴雨還在繼續。t湖的水位已經超過了警戒線,城東的防護堤承受不住越來越大的水壓,在下午1點三刻徹底崩塌。洪水肆虐地湧入g城,沖毀了人類文明營造的一切,只有鴻運大廈等寥寥幾座高樓還露在水面上。

周文抱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在洪水中載沉載浮,他討厭水,但是除了在水中隨波逐流,他又能到哪裡去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的腳踢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隨即有一雙冰涼的手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周文心裡不由打了個格登,會不會是溺死的女鬼呢?

周文把手伸進水裡,摸索著抓住一條纖細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拉,果然是個奄奄一息的女子,渾身浸得溼透,嘴裡汩汩泛著泥水,披頭散髮,臉色白得嚇人。周文把她仰天放在八仙桌上,試試她的鼻息,好像還有點微弱的呼吸,於是他低唸了一句咒語,手掌立刻變得火熱,緊緊貼在她肚子上用力一壓一掀,那女子嘴裡頓時噴出一道水柱,整個人慢慢清醒過來。

「爸爸,姆媽……」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費勁地睜開眼睛,嗚嗚哭了起來。周文被她哭得心煩意亂,板起面孔說:「哭什麼,再哭就把你扔到水裡去!」那女子嚇了一大跳,急忙收住聲音,抱住八仙桌扭頭看了周文一眼,吃驚地說:「你……你是周文!」周文覺得有些奇怪,仔細打量了她一遍,這才認了出來,原來他救起的女子就是s大學化學系的同學霍黎黎!

第四章我終於失去了你第十節霍黎黎

霍黎黎氣不打一處來,流著眼淚罵周文:「同學一場,你這麼兇幹什麼?爸爸姆媽都死了,歐陽也死了,只剩下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嗚……」她說著說著又是一陣噁心,連黃膽水都嘔了出來。周文被她幾句話觸動心事,覺得也有些傷神,有意岔開話題問:「你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的?」霍黎黎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述說了自己的經歷。

早在1月中旬,她的父母和男朋友就染上了烈性鼠疫,成為運進焚屍房的第一批屍體,霍黎黎倒是倖免於難,躲在守寡的姑媽家苦捱日子。誰知禍不單行,鼠疫才有些過去的徵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又引發了洪水氾濫,把她姑媽家衝得一乾二淨。霍黎黎僥倖躲在一隻塑膠浴盆裡,順著洪水到處亂撞,一不小心被一個浪頭掀翻,灌了一肚子水,如果不是恰好遇上週文的話,只怕早就變成枉死的水鬼了。

霍黎黎說幾句,哭一陣,發洩了一通,人倒是輕鬆了許多。她定了定神,問周文:「那你怎麼會在這裡?」周文淡淡地說:「跟你一樣,我的父母得鼠疫死了,家也被洪水沖走了,什麼都沒剩下。」

霍黎黎見他臉上沒有什麼悲傷的神情,好奇地問:「你好像不怎麼傷心?」周文望了她一眼,回答說:「人從出生的一刻起就在一步步地走向墳墓,我們也會死的,只不過遲一點早一點罷了。這麼大的水,沒有吃的東西,很快我們就能見到他們了,沒什麼可傷心的!」

霍黎黎心頭一顫,她想起了姑媽生前總愛念叨的一句老話「哀莫大於心死」,她搖搖頭說:「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周文問她:「為什麼呢?與其這樣在洪水裡受苦,不如死了倒輕鬆一點。」霍黎黎說:「我不怕吃苦,我一定要活下去,爸爸姆媽會保佑我的,歐陽也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她虛弱地趴在八仙桌上,眼中閃爍著求生的慾望,周文心裡微微一動,沒想到這個城市裡出生的獨生女竟如此堅強。

歇息了好一陣,霍黎黎漸漸恢復了一點元氣,人一靜下來,疲倦就不可抑制,她覺得渾身骨頭髮疼,溼衣服裹在身上冷得要命,肚子裡咕咕直叫,差點要餓昏過去了。她忍不住問周文:「你有沒有吃的東西?」周文搖搖頭,嘀咕說:「這麼大的水,到哪裡去找吃的?我已經餓了一天一夜了!」霍黎黎失望地別過頭去,在水面上費力地搜尋著,希望能找到一些果腹的食物。

周文嚥了一口唾沫,手臂無意識地在水裡划動,希望能碰巧撈到幾條小魚,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倒是霍黎黎眼尖,猛地看見前方漂浮著一隻塑膠盒子,在暴雨中一沉一浮,她急忙推推周文,指著那裡尖叫:「快看,有隻盒子,也許是吃的東西!」

周文用力劃了幾下,推著八仙桌緩緩靠近那隻塑膠盒子,撈起來擱在霍黎黎身旁,說:「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也許裡面是一條沒用的絲巾也說不準。」霍黎黎用顫抖的雙手開啟盒子,她眼前一亮,隨即又暗淡下來。周文探過頭去一看,盒子裡裝著一塊榛子蛋糕,不過被泥水浸透,已經發黴變質了,一陣陣噁心的氣味直往他鼻孔裡鑽。

霍黎黎失望地嘆了口氣,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她盯著那塊蛋糕想了好一陣,嚥了一口唾沫,猶猶豫豫問:「這……還能不能吃?」周文說:「怎麼不能吃,如果想活下去就不能挑食,別說是一塊黴蛋糕,就算是發臭的生魚也得吞下去!」他隨手捏下一個角,閉起眼睛往嘴裡一塞,囫圇吞下去,長長舒了口氣,告誡她說:「吃這種東西千萬別細嚼慢嚥!」

霍黎黎臉上露出噁心的神情,她躊躇了好一陣,終於擋不住飢餓的折磨,鼓足勇氣,學著周文的樣吞下一口蛋糕。原本糾結成一團的胃頓時舒展開來,真舒服!霍黎黎顧不得品滋味,狼吞虎嚥把那塊黴蛋糕吃到了肚子裡。周文微笑著望著她,開玩笑說:「慢慢吃,小心別噎著!」

霍黎黎把僅有的一塊蛋糕吃得一乾二淨,連盒子裡的碎屑都沒有放過,她突然意識到周文還餓著肚子,手臂一下子僵住了,不好意思地掃了他一眼,說:「我……全吃掉了,沒留給你……」周文擺擺手說:「沒關係,我不餓。」霍黎黎有了一點精神,抬頭望著水面,自言自語說:「應該還有的,我們再找找看!」

但是他們再沒有找到第二塊發黴的蛋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暴雨還在繼續,霍黎黎筋疲力盡,趴在八仙桌上昏昏欲睡,好幾次幾乎滑進水裡,被浪頭捲走。周文脫下襯衫,用力撕成布條,把她牢牢綁在八仙桌上,自己則浸在激流中努力鳧水,好不容易才熬過這一夜。當東方的第一縷晨曦照在霍黎黎臉上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霍黎黎的皮膚被水浸泡得腫脹發白,臉色灰暗,身體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呼吸和心跳。周文搖了搖頭,霍黎黎的最後一點生命正在流逝,除非發生奇蹟,否則的話誰也救不了她。人類的生命是多麼脆弱,失去了鋼筋混凝土的保護,他們在滾滾洪流中毫無生存的能力。

前方的波濤中掀起了一個又一個漩渦,似乎有什麼大魚在水裡盤旋遊動,周文心中一凜,他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妖氣正在慢慢逼近。突然間一隻鳥首虺尾的烏龜從洪水中跳出來,張開大嘴向霍黎黎狠狠咬去。那是一隻道藏圖譜中都沒有記載的妖獸旋龜,跟飛鼠、諸犍、諸懷一樣從洪荒時代起就已經存在了,它喜歡食人腦髓,是水中的兇獸。

周文的反應非常快,手指上立刻長出五根利爪,伸長手臂抓在旋龜的腹甲上。出乎意料的是旋龜的硬殼堅硬無比,它根本不當回事,頭一偏咬在八仙桌邊上,半隻身體浸在水裡,轉動兩隻兇狠的眼珠死死盯住周文。周文不禁皺起了眉頭,看來除非在霍黎黎面前現出原形,否則的話在水裡是萬萬制不服旋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