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李瑾瑜開始低聲念動一段複雜的咒語,同時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畫了一道追魂符,右手小指在左手掌心畫了一道絕識符,然後把雙手緊合在一起,輕叱一聲:「疾!」她身體周圍的三朵金蓮突然停止了舞動,外圍的花瓣開始消融,化作金色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內層的花心綻放出一片片流光溢彩的花瓣,光華把李瑾瑜整個身體都包了起來。

諸犍吃了一驚,來不及提醒兄弟留神,急忙一頭向李瑾瑜撞去,勢如全速賓士的獵豹,但已經慢了一步。李瑾瑜雙掌朝著諸懷慢慢開啟,天殤、追魂、絕識三道靈符合而為一,金光閃動,霹靂不斷,無數六陰劍把諸懷困住,一陣亂砍亂刺,諸懷大吼一聲,顯出了原形。

它是一頭形同蠻牛的妖獸,頭上生著四隻尖角,豬耳人眼,叫聲像天邊的驚雁。

諸犍一頭撞在李瑾瑜的背上,力量大得驚人,李瑾瑜儘管有三朵金蓮護住全身,還是被撞得斜飛了出去,五臟六腑受到震動,喉嚨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她心神稍分,六陰追魂立刻反噬元神,整個身心如同在烈火中焚燒,疼痛難忍,金蓮放出的光華也漸漸暗淡了下去。

諸懷大吼一聲,一道青氣從它鼻孔中溢位,裹住千瘡百孔的身體,六陰劍造成的傷口迅速止血癒合。李瑾瑜掙扎著抬起頭,卻看到這一幕駭人的景象,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想:「人怎麼能跟妖怪鬥呢?……g城註定要變成人間地獄的,誰也阻止不了!」

諸犍走到李瑾瑜身旁,說:「你很頑強,可是我必須殺了你!」他張開手爪,朝她的天靈蓋抓去。剎那間天地間響起了一片獸性狂暴的嘶吼聲,呼嘯著傳遍了g城的每一個角落,在這個鼠疫橫行的都市裡,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心驚膽戰,顯出了原形。

那是吸血獠王的怒吼!

諸犍的手爪伸到一半就僵住了,他悶哼一聲現出了真身。那是一頭形同獵豹的妖獸,尾巴極長,像蛇一樣盤繞在身後,兩隻尖削的牛耳,一張歷盡滄桑的人臉,喉嚨裡發出的吒聲震得天邊的風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諸懷急忙叫道:「快殺了她,周文就要來了!」話音未落,諸犍的頭顱上突然多出一個血窟窿,鼻樑眼珠連同一大塊血肉被一隻無形的巨爪生生挖去。諸犍疼得怒吼連連,到處亂衝亂撞,猛然間它的肋下又受到了數下重擊,深深凹陷進身體裡,肋骨粉碎,內臟震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它終於支撐不住了,嘴裡狂噴鮮血,頹然癱倒在地上。

眼看著哥哥被看不見的惡魔活活打死,諸懷傷心欲絕,它拼命轉動頭顱在四周圍搜尋,大聲叫著:「周文,我知道你在這裡!快出來!再不出來我就吃了那個女的!」它朝李瑾瑜邁出一步,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頭高大的吸血獠,渾身肌肉遒勁,披滿了鮮紅的鱗甲,背刺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三角形的尾巴上,手指上突出五根烏黑髮亮的利爪,血紅的眼眸閃閃發光,裂開一張血噴大嘴,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齒。

諸懷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它腦中閃過逃跑的念頭,但看到哥哥血淋淋的屍體,復仇的念頭戰勝了恐懼,它鼓起了勇氣,吼叫著向吸血獠猛衝過去。吸血獠的身軀突然消失,瞬間又出現在諸懷的身後,張開五根利爪,狠狠地插入它的後背,劇毒頓時侵入體內。

諸懷疼得跪倒在地,渾身麻木,漸漸失去了知覺。吸血獠低頭一口咬住它的後頸,猛力吸食著鮮血,只花了十分鐘不到,就把諸懷吸成一具乾屍。李瑾瑜驚恐地望著這一切,她問自己:「這就是周文的原形嗎?他是來救我的嗎?他會不會把我的血也吸乾?」李瑾瑜又是擔心又是害怕,幾乎連六陰追魂反噬元神的痛苦都忘記了。

吸血獠吸飽了鮮血,仰天大吼一聲,背刺、鱗甲和尾巴迅速收回到體內,眼眸漸漸褪色,利爪也縮回指節裡,它恢復成人類的身體,赤裸裸地站在李瑾瑜面前。李瑾瑜連忙把頭轉過去不敢看他,周文不好意思地掩住下體,說:「嗯……到哪裡去找件衣服呢?」

第四章我終於失去了你第七節移魂訣

在經歷了鼠疫的蹂躪之後,g城已經可以用十室九空來形容了。周文隨便找了一棟公寓,推開虛掩的房門,發現主人夫婦和一個三歲大的女孩已經死在床上,彼此緊緊擁抱在一起,屍體爛得不成樣子,室內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味。人類的生命竟如此脆弱,周文感到震驚和傷感,他從臥室的大櫥裡翻出一身衣褲,胡亂套在身上,默默為他們祈禱了幾句,轉身走出了房門。

他回到李瑾瑜的身邊,凝視著她憔悴的面容,忍不住低聲問:「你沒事吧?」李瑾瑜的手腳痠軟無力,她掙扎著爬起來,背靠在新虹橋的欄杆上,喘著氣說:「我就快死了……」周文嚇了一大跳,大聲說:「你騙人!」李瑾瑜努力揚起頭,看了周文一眼,說:「你坐在我身邊,我有事情跟你說。」她的語氣是那麼的平靜,平靜得讓周文覺得心寒。

周文背靠在欄杆上,雙膝發軟,身體一點一點往下沉,終於坐倒在地上。李瑾瑜心裡有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她理了理思路,把周文走後g城發生的一切詳詳細細地告訴他,最後說:「g城已經變成人間地獄了,死了很多人,他們的冤魂沒有散去,我能夠感覺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有法力高強的妖魔在暗中作怪。」

周文說:「我知道,是鄭蔚在施展天哭術,他想把麒麟獸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解救出來。」李瑾瑜輕輕嘆了口氣,她把冰涼的手掌按在周文的手背上,傷感地說:「你知道的比我多,我很想聽你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惜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周文,你知道,看見了這麼多生命變成微不足道的塵埃,我突然覺得,跟你嘔氣,不理你,計較別人的看法是多麼愚蠢的事情……周文,其實我一直都很在乎你,你也同樣在乎我嗎?」

周文的鼻子一陣陣發酸,他拼命抑制住眼眶裡的淚水,點點頭,哽咽著說:「我也很在乎你,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一直以為會孤單一輩子的……老天爺給了我一次機會,唯一的一次機會,可我沒有好好珍惜……」李瑾瑜微笑著握緊他的手,說:「我們都太年輕了!唉,如果一切能夠重新開始,那該有多好啊!我是s大學94屆化學系的學生,你也是,我們一起去上課,一起到食堂吃飯,一起到圖書館看書……」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周文望著她蒼白的臉頰,聲音顫抖著說:「你不會有事的,你有青蓮護體,不會有事的!」李瑾瑜勉強笑了笑說:「別傻了,道門三青蓮也阻止不了六陰追魂反噬元神……周文,我求你一件事,答應我,這是我最後一個請求!」周文的頭頸像生鏽的軸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點了一下頭,他感覺到她的生命在飛速流逝,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生平的第一滴情淚。

李瑾瑜的眼神有些渙散,她掙扎著說:「答應我……找到傳播鼠疫的真兇,阻止他,不要讓這個世界成為妖魔的天下……人類要繼續生存下去……」周文張開嘴想要說話,卻偏生髮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僵硬地點著頭,腦子裡一片混亂。李瑾瑜慢慢閉上了眼睛,低聲說:「我真不想死,我想好好看看你……」她像睡過去一樣失去了知覺。

她手上的溫度在一點點降低,再怎麼捂也不可能暖和起來,周文的心也一樣。他在淚光中看見李瑾瑜的天靈蓋突然裂開一道口子,一個透明純潔的魂魄冉冉升起,向他微笑,向他致意,暴露在清晨第一縷燦爛的晨曦中,眼看就要化為空氣中的微塵。

周文的眼眸閃爍著妖異的紅光,他努力抑制住傷心,十指纏繞,結成一個複雜的手印,用吸血獠的語言開始念一段古老的咒語。從他吐出第一個音節起,李瑾瑜的魂魄就停止了飛昇,她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彷彿墮在閻羅殿前,經受著杵舂鋸解磨挨油炸的折磨,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是經歷九生九死,靈魂化成灰也不會忘卻的。

周文唸的是一段移魂訣。

掛在他胸前的那一枚玉環突然發出柔和的青光,把李瑾瑜的魂魄吸了進去,周文喃喃自語說:「我會為你尋找一具合適的人類身體的,我們會重新開始,並且永遠也不分開!」他握緊那一枚小小的玉掛件,彷彿畢生的幸福都維繫上面,仰頭想了一會兒,朝著父母家方向飛奔而去。

空曠的街道上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數不清的老鼠到處亂鑽,但它們都不敢靠近周文,他身上有毀滅一切的煞氣。g城的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倒斃的死屍,已經沒有多餘的清潔工把他們運往焚屍房焚化了,殘存的人們都躲在家裡,靜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當太多的生命在眼前消失,他們開始變得麻木而冷酷,活下去已經變成一種折磨,每個人都感到厭倦,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

周文來到城西的一所老式公寓裡,當他滿懷希望地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卻發現了周子佟和陸萍的屍體。他們是死於鼠疫。周文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卻沒有流下眼淚,他握住掛在胸前的玉環,自言自語說:「你知道嗎,我的父母是很愛我的,可是我沒辦法接受。他們不知道,愛一個人就要讓他自由,你不能束縛住他的翅膀,強迫他呆在籠子裡。」

「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事事都只考慮自己,沒能為他們做些什麼。但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要出人頭地,我要娶一個老婆,生一個兒子,跟他們一起好好地生活,享受天倫之樂。也許永遠也不會有那麼一天,可是就算有,他們也看不到了!」

「為什麼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我不能遷就他們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