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吸血獠 周行文 第2頁,共2頁

真是可憐!周文差點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才兩個月不見,就瘦成這樣了!他開啟水龍頭,小心翼翼把胳膊衝溼了,塗上上海藥皂,搓了三五下,一點效果都沒有。也對,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積了兩個多月的老垢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洗乾淨的。

周文不敢用力搓,生怕把皮都搓下來,他耐著性子花了一個多鐘頭,四四方方一塊肥皂洗到只剩個肥皂頭,才算把手臂上的硬殼洗掉了。陸萍回來以後大驚小怪,把兒子狠狠埋怨了一通,嘮叨了整整半個鐘頭,周文不勝其煩,忍不住頂了幾句嘴,母子倆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濃,終於大吵了一場。

這是周文最後一次跟母親吵架。

1994年9月12日上午,周文懷裡揣著一萬元,獨自一人乘公交去s大學報到。s大學的正門開在城西四景街的盡頭,這一天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報到的新生。周文在化學系的接待處諮詢了一下,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子笑著說:「你就是周文吧,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李詠,你先去對面的大禮堂交費,領了憑證到總務處領臉盆和被褥,我們這裡有板車幫你拉到宿舍!」

周文朝這位未來的班主任笑了一下,跟著人群擠進大禮堂,只見一條長龍曲曲折折,連插根針的地方都擠不出來,室內的溫度更是高得驚人,足夠把人給烤熟了。幾乎所有的新生都有家長陪同,只有周文孤家寡人一個,他不禁有些後悔,沒有要父親請半天假,陪他一起來。

s大學給周文留下的第一印象糟透了。人一坨一坨擠在一起,汗流浹背,火氣也特別大,收費的青年教師不耐煩,學生和家長也像吃了嗆藥一樣,嗓門一個比一個響。再加上南北方言不通,七嘴八舌糾纏不清,大禮堂就像開了農貿集市,沒有半點象牙塔應有的氣氛。

周文在人群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只是一個冷眼旁觀者,耐心地插在隊伍裡,看著一幕幕沒有情節的肥皂劇上演和落幕。人類的生活有的時候是很無聊的,心急也無濟於事,不妨定下心來慢慢等待,壞時光終究會過去——好時光也一樣。

周文在悶熱的大禮堂裡排了整整三個小時的隊才挪到收費處,交了錄取通知書、戶籍遷移證明、4500元學費和1500元雜費,領到兩張收據和一張蓋了章的憑證,收費的青年教師沙啞著嗓子讓他去總務處領臉盆被褥之類的生活用品。

總務處設在s大學南校區的鐘樓裡。西歐哥特式的尖塔上嵌著一面鏽跡斑斑的大鐘,時針和分針永遠地定格在三點四十分,據說那是四十五年前青天白日旗降下來的時刻——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標誌著一箇舊時代的結束和新時代的開始。

總務處的門口攔了兩張課桌,幾個阿姨模樣的後勤人員手忙腳亂地分發著臉盆和被褥。這裡甚至比大禮堂更沒有條理,新生和家長擠得滿頭大汗,一個個沙啞著喉嚨亂喊,無數條手臂從人縫中擠進去,揮舞著一張薄薄的憑證,要求儘快領到生活用品。

周文覺得很無聊,他循著空調的冷氣在鐘樓裡兜了一個大圈子。這裡原來是s大學的行政中心,校長室、政教處、總務處、教務處、教研室……林林總總的大小機構都集中在這座陰森潮溼的鐘樓裡。

「這位同學,你領到生活用品了嗎?」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中年男子叫住了周文,皺著眉頭打量著這個到處亂逛的學生仔。周文很自然地揚揚手裡的憑證,說:「總務處實在太亂了,根本不排隊,我實在擠不過他們,想找領導反映一下情況。」

那中年男子「哦」了一聲,嘴裡嘀咕著:「今年報到的新生實在太多了,安排的人手不夠,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問周文要了憑證,從總務處的邊門鑽了進去,不一會兒捧了臉盆和被褥出來,氣喘吁吁地放在周文腳下,說:「東西比較多,你是那個系的?有沒有板車送到宿舍?」

周文說:「化學系的,板車就在外面等。謝謝您了!」那中年男子揮揮手說:「沒事,快去吧,放了東西趕緊去吃飯吧。」幾個外地的新生羨慕地看著周文,心裡有些憤憤不平:「這傢伙肯定有門路,領東西根本不用排隊,還有人巴結著送出來!」其實周文跟那中年男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直到進校很久以後才知道,原來幫他領東西的人就是s大學總務處的主任王炳生。

幾個化學系的學長拉著滿滿一車臉盆和被褥,幫一年級的新生送到宿舍裡去。周文他們的宿舍在校區最北面的2號樓裡,從總務處到宿舍一直要走二十分鐘,太陽當空照,地上騰起一陣陣熱氣,學長們拉得汗流浹背,連話都顧不上寒暄。

周文慢吞吞地跟在板車後面,好奇地打量著這所g城最大的高等學府。失望!破舊的教學樓,嘈雜的食堂,土裡土氣的水泥路,打著赤膊的民工……s大學也不過如此,還不如他就讀的中學來得整潔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