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44)
平兒當然知道以大太太的腦子,那點銀子遲早得被人給坑了。她又沒辦過外頭的事情,手底下又沒有忠實精明的人可用。也不知道她湊的哪門子熱鬧。但作為大太太,又是正經的婆婆。人家既然張了口,就沒有直接打回去的道理。要是真一點銀子都不給,遲早得鬧出來的。於是皺眉就道:「誰說不是這個道理呢。可她子看不清楚自己的能耐,咱們如今該怎麼辦,奶奶也別隻什麼都不管,倒是給個章程,我好去辦事啊。」
王熙鳳心裡一笑,卻連眼睛都不睜,只道:「你找我說道這些一點用處都沒有啊。我如今不管這些事了,你得找太太去啊。找我不成,難道我就能現給你變出銀子來。」
平兒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只心裡一嘆,道:「難道太太就能變出銀子不成。」
「那可說不準。」王熙鳳笑道:「如今這府裡,最有錢的,不就是老太太和太太麼。你去找太太,催得緊了。太太自是有銀子給你的。若是不給你銀子,你再來找我說話。」
平兒沒法子,看了王熙鳳半晌。見她就只說了這些,就不言語。只能點點頭應了,心裡盤算著找個什麼時機過去催催。
正說著話,就見外面有丫頭來報,說是老太太聽說家裡來了老親戚,要請過去說話。王熙鳳眼裡的不耐一閃而過。不過是又想找個人顯擺顯擺家裡的富貴罷了。她不由的恥笑。要真是富貴,根本就不用顯擺。只有這樣的沒底氣的,才想著時不時的出來找找優越感。
「這怎麼好。」王熙鳳的第一個想法,當然是推辭。能推辭就推辭,劉姥姥這樣的,在這一家人看來,可不就是鄉下的土狍子。「姥姥鄉下來,沒見過世面,村言村語的,再惹的老太太笑話。」
話音一落,就見鴛鴦挑了簾子進來,笑道:「親戚間,笑話什麼。要真是能叫老太太樂一場才好呢。」
「你怎麼來了。」王熙鳳微微起了身,問道:「怎麼不伺候老太太,自己倒跑出來了。」
「哪裡是我不伺候了。是老太太叫我過來瞧瞧你,看看你如今可好些,要不要過去樂上半日。」鴛鴦瞧著王熙鳳,見她面色紅潤,還略略豐腴了幾分,顯然是不信她說的那些什麼不舒服的藉口的。
王熙鳳長嘆一聲,只歪在榻上,靠著軟枕道:「覺得還好,就是貪睡,吃飯握著勺子都能打盹。我倒是想去樂上半日,可這精力著實不濟,只怕去了也是給老太太掃興。」她讓鴛鴦坐下,就道:「你給老太太道一聲惱,就說等我好些了,就去給她老人家請安。」沒得大著肚子還得費心思逗著她們樂。
鴛鴦一笑,點頭就應下了。一轉頭見平兒還在旁邊,就道:「你如今也是管家管老了的,怎麼越發的沒成算了。你只出去聽聽,如今下面有不少人都嚼舌根,著也就罷了。更有一些人就差趴到老太太的耳朵邊上說了。我能攔著一回兩回,還能攔著十回八回不成。我說你們主僕當真坐得住,真是沉得住氣啊。」
「我如今精神短,哪裡還費心思算計那些個銀子的事。橫豎有太太管著,你們也都是能幹的。我是能不操心就不操心。你們催不了太太,找我也不頂事。還不如趕緊多找周瑞家的幾次,只怕都比找我強些。再說了,她如今在這府裡,也就那樣樂。但凡你們說的話,她再是膽子大,也是不敢大意。」
這倒也是。周瑞家的女婿進了大牢,只等著秋後審判呢。周瑞兩口子在這府裡就不由的低調了許多。沒兒子,就沒有指望。如今把人都得罪透了,等他們老了怎麼辦。等到他們兩口子不在了,他們的閨女可怎麼辦。所以,看著倒是比以前和順了不少。
只要催了周瑞家的,她就不敢自作主張,不往上報。王夫人也就沒法子再裝傻充愣了。
鴛鴦愣了一下,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自己身上。這銀子短了,週轉不開,只怕太太該把這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吧。
劉姥姥就在另一邊的東次間吃飯,自然模模糊糊的將這話聽在了耳朵裡。聽來聽去,不外就是家裡沒銀子的話。她心裡不免有些感慨,這大戶人家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啊。說來說去都是沒銀子。怎麼瞧著比自己家還鬧心呢。
小紅見了劉姥姥的神色,還以為是因著叫她去見老太太,她心裡緊張。就低聲安撫道:「姥姥只別怕,一會子我陪著姥姥去,你別擔心。」
「好姑娘,這有什麼擔心的。不過是託了奶奶的福,老婆子也能受用一日罷了。」劉姥姥笑道。
劉姥姥在賈母處,如何的取悅賈母,暫且不說。只說平兒跟了過去,在廊下找到了周瑞家的。就迎了上去,抱怨道:「您在這裡享福,我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她語氣嬌嗔,說著埋怨的話,到叫人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惱了。周瑞家一見平兒,自然知道她這樣說是為了什麼,不過是這個月放出去的錢,如今收不回來罷了。她也著急,太太為這個沒少埋怨她。可這真要逼出人命來,太太第一個就得把自己扔出去頂罪。她小聲道:「姑娘也別隻埋怨我,大家一樣,都是給主子辦事的奴才,我能怎麼辦呢。難道二奶奶就真的沒有一點的法子。」
平兒冷笑一聲,心道,如今自家的主子比之大奶奶還摳。再說了,這府裡的事,憑什麼凡是進賬都進了太太的腰包,凡是出賬就想著從自家主子這邊扒拉,沒這樣的道理。就先唬了臉道:「嫂子也別隻一味的推脫。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按說,橫豎我也不缺銀子使,有什麼可著急的。可我這邊能過,別人呢。鴛鴦可是剛才可是已經去找過我們奶奶了,有人要找老太太告狀了。這驚動了老太太,你可別管我。反正我們奶奶有肚子這麼個護身符在,別人還能如何說她不成啊。我又只是個掛鑰匙的丫頭,當不得家,做不得主。到時候老太太真要問起來,太太的臉上只怕就不好看了。嫂子你只看著辦,我再是不管了的。」
周瑞家唬了一跳,趕緊將這話記下,就安撫道:「好姑娘,再撐三天。最多三天,銀子一準到手。到時候萬事都好辦啊。」
平兒這才罷了。
到了晚上,賈母留了劉姥姥住在家裡。想著明兒一起逛園子,一家子跟著熱鬧一天。
卻說王夫人回了房裡,才聽了周瑞家的稟報。周瑞家的道:「如今外面說什麼話的人都有。主子,不如我去鴛鴦那裡……」
王夫人皺眉道:「那利錢真就收不上來嗎。」不到萬不得已,她還真不敢打老太太的主意。
周瑞家的道:「已經有幾家在賣兒賣女了。欠債還錢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外頭的那些人卻只道什麼為富不仁。我也不敢逼的太過了。就怕萬一有那小人,將這些事傳開,叫老爺或是老太太知道了。可怎生是好。咱們的這點子利錢,勉強夠打點宮裡的太監的。可咱們府上的開銷,在外面也已經賒下不少債沒償還了。就算將利錢收上來,這賒下的債,銀子又得從哪裡來呢。橫豎還得是老太太那裡……」
「可外頭這可靠的人是沒有的。你女婿出了事,這東西拿出去,要叫人知道了。咱們一樣脫不開干係。」王氏作為這個時代的媳婦,對於婆婆的敬畏是與生俱來的。
「咱們不出面,就平兒那丫頭想辦法處理不就完了。咱們只收了銀子,東西給她,她去處理,只怕她也只以為那是太太的嫁妝呢。」周瑞家的又補充了一句。
王夫人沉吟半晌道:「你只來回傳話就罷了,東西你別沾手。只叫鴛鴦拿了東西直接給平兒,你只收銀子就行了。萬一真出了事,與咱們不相干。」
周瑞家的點點頭,露出笑意,「是!」
第二日,趁著家裡的主子都去了園子,周瑞家的悄悄的找了鴛鴦。「姑娘也知道,如今日子艱難……」
鴛鴦似笑非笑,哼了一聲,頭也不抬的道:「你只說你要幹什麼就是了。」
周瑞家的強笑了一下,就道:「不過是找些不起眼的東西,姑娘親自拿給平兒,叫她換些銀子。暫時週轉兩天就罷了。等手裡寬鬆了,自是會贖回來的。」
鴛鴦心裡冷笑,果然奸詐。竟然從頭到尾都不打算沾手的意思。要是自己當初真的鬼迷了心竅,等著自己還不定是什麼結局呢。她心裡想了一遭,反正是老太太默許的,她輕鬆的點點頭。覺得看著周瑞家的如此上下蹦躂,倒越發像是小丑一般了。
平兒拿著匣子裡的東西,手都在抖,她壓著聲音對鴛鴦道:「你可別幹傻事。」
鴛鴦感念平兒這個時候,還知道提醒自己一句,就道:「你也小心著,別被你的主子給賣了。」在她的眼裡,王熙鳳絕對算不上是善茬。
平兒沒有說話,她如今也是進退不能了。只點點頭,兩人分開。平兒拿著東西就去見了王熙鳳。
王熙鳳看了平兒惶恐的臉,就道:「你當鴛鴦是傻的。老太太要是不知道,她端是不敢拿出來的。」說著,就掀開匣子,是三卷軸畫。這個她倒是真不擅長,也不知道價值。這些東西在賈家大概會被當做最不值錢的東西處理。要不然也不會一下子拿出來三幅。但王熙鳳跟林雨桐相處的時間長,自然知道,這些東西要是珍品或是孤品,會是怎樣的價值。心裡不由的就歡喜了起來。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道:「去換了銀子,給太太送去。我就不粘手,省的惹人嫌了。」
「這東西恐怕也是值不得幾個錢的。我先找人四下裡問問。」平兒就小聲道。
「原來周瑞家女婿的對面就有一家,價錢還算過的去。關鍵是人可靠。不防你去那裡問問。」王熙鳳好似無意的道,「前兒我叫小紅將我的金項圈給典出去,就是這一家。價格還算公道。關鍵是那家鋪子的掌櫃,跟咱們家那位爺有些交情。當初蓋園子的時候,沒少打交道。信得過。」
「如此就好。」平兒舒了一口氣。畢竟外面的事情,還得看男人的。跟賈璉認得,自然算是放心的人家了。
看著平兒出去,王熙鳳才舒了一口氣。總算是開始了。
卻說賈母帶著劉姥姥到了瀟湘館。如今的瀟湘館,住著的是史湘雲。
「這是我孃家的侄孫女的屋子。」賈母看著屋子收拾的不錯,就含笑對劉姥姥道。
劉姥姥心道:這家裡連侄孫女都得養著,難怪會缺銀子使。她笑著讚了又贊,這屋子確實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屋子。
賈母似乎對屋子還是不滿,又不免說起換窗紗的事。劉姥姥心裡直念佛,叫她說,這就是敗家子了。尋常人家過日子,哪家不是老人細細的算著,不放心小輩們,就怕他們不會過日子,太過的奢靡。怎麼到了這裡,這位老太太先就拋費的不行。這上行下效,下面豈不是更加的奢靡。叫劉姥姥說,這老太太算是頭一等糊塗人。而且是不為兒孫將來打算的糊塗人。
這日子不好過,難道老太太會不知道。在一個家裡活了那麼些年的老人家,家裡的什麼事情會是不清楚的。可明知道,還不想著趕緊儉省些,或是想個辦法,只一味的這般玩樂,哪有一點老主母的樣子。誰家的父母,不是先為兒孫打算的。這老太太倒好,彷彿樂過一日是一日。全然不想著,等她眼睛一閉,剩下的兒孫該怎麼過活。
劉姥姥是實在人,倒是張了幾次嘴想勸一勸,只小紅拉了她的袖子。不叫她多話。她心裡就有些明白,這二奶奶那般聰明的人,都不敢說的話,自己哪裡能冒失,就也只是賠笑著看。
等回過神來,就聽那姑娘巧笑嫣然的道:「……都是老祖宗憐惜,要不然我也不能有如今的輕鬆日子。」
賈母就對劉姥姥道:「這孩子是個可憐的,爹媽沒了。如今只跟著我過活。又訂了親事,我捨不得她做針線,只打發她在園子裡跟姐妹們玩耍罷了。咱們這樣的人家,這些都是次要的。」
劉姥姥愕然了一瞬,然後點點頭,「老封君說的是啊。」心裡卻道,姑娘家訂了親事,這針線該是算在嫁妝裡的吧,做的針線越多,越是體面。爹媽都沒了,多做點針線,就多算一抬嫁妝。而且這料子鐵定是叔叔嬸嬸給啊,那還不趁著這機會趕緊的做出來,給自己劃拉到手裡再說。難道等著嬸嬸給你準備嫁妝的時候,像親孃一般的體貼不成。劉姥姥在心裡就先對這位侯門的小姐貼上了‘沒成算’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