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42)
黛玉將帕子放在桌子上,看著晴雯道:「我知道了,你只回去吧。」
晴雯一愣,不由的問道:「林姑娘,可有話要我傳給二爺聽嗎。」
林黛玉手一緊,然後慢慢的搖搖頭,就再不言語。
芳華一見,趕緊道:「晴雯姑娘,我們外面說話。姑娘到了該休息的時間了。」
晴雯看著林黛玉並沒有阻攔芳華,也就不敢造次,慢慢的退了下去。
雪雁在屋子裡陪著黛玉,見此就不由的道:「姑娘,你這是……」
「將帕子收了,只這一輩子,別再叫我看見。」林黛玉說完,兀自去了屋子躺著。
雪雁眼圈一紅,將那帕子用匣子裝了,然後收了起來。她估摸著,姑娘大概把跟寶玉的情分,跟帕子放在一起,收進了匣子裡。這一輩子都不再拿出來,也就是自家姑娘跟寶玉,就再也沒有以後了。
芳華送走了晴雯,又聽雪雁說了這些事由。不敢隱瞞,趕緊告訴了林雨桐。林雨桐從心裡舒了一口氣。林黛玉的所作所為,這讓她想起初戀,最純,最美,如果結不出果實,那麼,就小心的藏在心裡吧。
只怕林黛玉這是定下了決心了。
林雨桐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滋味。沒有終於拆散了寶黛,我好開心,好有成就感的那種感覺。心裡反而有些淡淡的酸澀和遺憾。
晚間的時候,林黛玉只帶著雪雁過來了。
「聽說你睡得不好,怎麼不歇著。」林雨桐讓了林黛玉坐了,就問道。見她眼底青黑,肯定是沒歇好的緣故。
林黛玉看了雪雁一眼,就道:「你下去吧。」
這是有話要說。林雨桐也揮手叫屋裡的丫頭都下去。
「就咱們姐妹,也沒有外人。有什麼話你就說,但凡能做到的,沒有不應你的。」林雨桐看著林黛玉鄭重的道。
「姐姐,我想叫父親,給我找個大夫回來,我想學些醫術,打發時間。」林黛玉把玩著手裡的帕子,說道。
「這個……」林雨桐一時間沒有明白林黛玉的意思。最初的時候,林雨桐自己還想學醫來著,但是都被雜七雜八的事情給佔了精力。到如今也不過是會背幾個湯頭歌罷了。這要是林黛玉想學著打發時間,倒也沒什麼。認真的當做一個營生鑽研,也不是不行,在自己家裡,也傳不出什麼話來。只是,她怎麼起了這個心思了。於是問道:「妹妹這是打算做什麼。」
林黛玉沉默半晌才道:「姐姐可還記得靈河之畔,那株絳珠草的故事。」
林雨桐心裡咯噔了一下,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子。趕緊道:「我是編故事胡說的……」
「不是胡說。姐姐心裡知道,那一定暗指的是我。」林黛玉苦澀一笑:「如今想來,這絳珠草能得以成人性,都是那靈河滋養之故。這恩即便要還,也該還給靈河才是。那靈河默默的滋養了絳珠草不知道多少年,絳珠草卻只將恩德記在了最後出現,搶了別人的功德的神瑛侍者身上。端是糊塗。恩是要還的,情總會了的。糾纏這一輩子就夠了。我想學些醫術,救一個人就是還靈河一份恩德。姐姐說,如此好不好。」
林雨桐的嗓子如同被堵住了一般。真要行醫救人,這輩子可就真的沒有什麼婚姻可言了。誰家也不會樂意自家的媳婦拋頭露面的。
林雨桐自己對單身沒什麼不滿,因為自己知道,自己不過是這世間的過客。而林黛玉呢,她又是如何想的,也覺得她自己只是這世間的過客嗎。
「你要知道,你這樣的決定,意味著什麼。」林雨桐不由的問道。
「姐姐怕我是因為寶玉。覺得跟他……終是沒緣分,所以,才絕了這嫁人的心思。」林黛玉嘴角掛著笑意,問道。
「是啊!我怕你將來後悔。」林雨桐道:「如果是你真的放不下,也未嘗沒有辦法。你不必如此。」
「我比姐姐知道寶玉。」林黛玉笑道:「若真是日日守在一處,這份情分才真的會漸漸的磨掉了。」
這就比如戀愛和婚姻。婚姻總比戀愛更現實更殘酷。林雨桐不由的覺得,林黛玉的想法可能是對的。
原著上賈寶玉對林黛玉的痴,是有情分在內的。但是,不是有句話叫做‘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嗎,林黛玉死在最美的年華里。永遠定格在賈寶玉的心裡。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她成了賈寶玉心裡的硃砂痣。
但如果換一種結局了。真的讓賈寶玉和林黛玉成親,廝守。黛玉的容顏終是會一天天老去,但性情卻再難更改。這樣的黛玉,寶玉還能愛嗎。
寶黛之美,不就在於那一份純,一份真。一份缺憾嗎。
「但是,這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如此草率。」林雨桐搖搖頭,「你得再想想。您如今年歲小,尚且不著急。慢慢的想明白了再說。」
「姐姐,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林黛玉抬眼看著林雨桐,她的眼睛清亮,而且決絕。「我如今,是有姐姐在,也有哥哥可以依靠。這一輩難道還能餓著我。要不是有你們在,我也就是一死罷了。」
林雨桐一把抓住林黛玉的手:「不管什麼時候,別往窄處想。我們和父親,總是依著你的。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吧。」
林黛玉笑著點點頭,道:「說出來,我這心裡就輕鬆了。也能睡得著了。」說著,就起身離開了。
你是能睡著了。但我睡不著了。
這讓自己跟便宜爹可怎麼交代。她把這麼一個大包袱扔了過來,讓自己怎麼跟林如海說啊。
「去瞧瞧老爺歇了沒。」林雨桐吩咐春兒。這麼大的事,自己根本就兜不住。
不一時,春兒回來,道:「老爺在給少爺講書。」
「那就走吧。」林雨桐說完,就起身。心裡斟酌著怎麼跟林如海開口。
父子倆見這個時候了,林雨桐還過來,就唬了一跳。林如海問道:「怎麼還不歇著。」
林雨楊就起身,讓了姐姐先坐下。這才拉了椅子,坐在旁邊。
林雨桐看著林如海,心裡反而坦然了。自己對林黛玉做到了問心無愧,也不怕任何人的詰難了。就道:「父親,剛才妹妹找我,說了一件事。我來告訴一聲,也好叫父親拿主意。」
林如海心裡一緊,點頭道:「你說。」
「妹妹想學醫,想要父親給他找個好的先生。」林雨桐的語速很慢,道:「她想做善事,積恩德。」
林如海最開始一聽是要學醫,心裡還一鬆。林家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家,不會一定不讓孩子學什麼。學醫就學醫,女孩子多學一點,也能照顧好自己。但這事哪裡至於大閨女如臨大敵一般的慎重。再說到做善事的時候,他就聽出幾分意思了。其實做善事,林家有這個錢財。不過是施粥施藥罷了,花不了幾個錢。他不會攔著孩子做這個事。但為做善事專門學醫,意思就非常明確了。這是不打算嫁人了。
「這事不怪你。」林如海自然感受到了大閨女的忐忑,就先道:「你如何待黛玉的,為父看在眼裡。這事從根上算,是怪太太和我。」
太太是說賈敏。
「老太太曾經就寫過信給太太,有過想要結親的想法。太太自然是答應的。她深信那個寶玉是個有造化的。當時為父沒答應。倒不是別的,只當時家裡沒有男丁,是指望著招贅的。但這話卻不能跟太太說。省的她多想,以為為父認定了她這輩子再是沒有兒子的。為父也不知道太太跟賈家的老太太是怎麼說的。叫老太太那般的行事,將黛玉跟那個賈寶玉放在一處養著。」林如海眼裡閃過一絲冷意,「只如今,她還小。性子不定。她願意學醫,就讓她學著吧。等過上幾年,許就忘了這碼事了。」
林雨桐心裡雖不看好,但這話現在卻不能說。不讓林如海試試,他肯定是不能甘心的。
就聽林如海道:「要學醫,也不難。就是之前家裡請的蘇先生。說起來,也是你們的表叔,是長輩。姑娘家跟著長輩學醫,也沒人能說道什麼。為父給蘇大夫在京城置辦一個兩進的院子,在送一處藥鋪。在京城安家,將家遷過來,他想必也是樂意的。」
有個土豪爹就是好啊。這銀子砸出去,相當於送人家一份家業。傻子才不來呢。
林雨桐點點頭,算是認同。她沉吟半晌,還是道:「父親就沒想過,妹妹這個主意,要是一直不改,您要怎麼辦?」
林如海看了林雨楊一眼,就道:「不早了,你先去歇著。我跟你姐姐說會話。」
林雨楊點點頭,這是父親要跟姐姐單獨說話了。雖然好奇,但也沒多問。
林雨桐看著林如海,道:「父親怎麼把楊哥兒給支出去了。」
「這事,為父不想叫楊哥兒知道。」林如海直言道:「家裡來了一僧一道的事,為父知道了。再加上你送給為父的水,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必然是有什麼機緣的。為父也不問你這機緣是什麼。但總有些別人沒有的神通是肯定的。我和黛玉本就是必死的命格,如今被你硬生生的救了回來。孩子,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別說黛玉要做的事,處理的好了,與林家是有好處的。即便沒有什麼好處,為父也不會反對。一則,是因為冥冥之中的命數,不可太過強求。如今已經是賺了,還貪心不足想要更多。那到頭來,或許就是雞飛蛋打。二則,是黛玉的身體。即便沒有這些事,對於這孩子,為父也不好安置。你知道的,她自小羸弱,如今被你調養的不差,但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子嗣上艱難。這要是嫁到別人家,為父豈能放心。想找個清貴,子嗣繁盛,家裡也十分注重規矩的人家,那樣的人家,大部分都不會納妾,除非有些四十以後,沒有兒子,才納妾。更有的怕亂了規矩,寧肯過繼,也不納妾。這樣的人家,想必也能過的安穩。你不在楊哥兒屋裡放丫頭,是對的。咱們家,若不是單傳,為父也不會納妾。即便當著你和楊哥兒的面,為父也能這麼說。」
林雨桐理解的點點頭。這種想法,符合當下的主流。她沒覺得有什麼彆扭的。
林如海嘆了一聲道:「可黛玉在賈家的事,好說不好聽啊。又怕被人翻出來。那可就真要了命了。」
「父親就沒想過招贅。」林雨桐問道。
「孩子,如今這世道,誰家出息的兒郎,能送到別人家啊。能送來的,必然有些不足。那樣的人,我還真就怕玷汙了我閨女。」林如海閉上眼睛道:「她要是嫁了人,這要是沒孩子,在為父看來,雖然心疼她,但也何嘗不是鬆了一口氣。她那身子,要真是有孕了,能不能好好地生下來。為父不敢想啊。在為父心裡,你們好好的,別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就是福氣了。倒是真想過不行的話,就叫她留在家裡。將來,楊哥兒的兒子,過繼一個到黛玉的名下。不一樣嗎。可又擔心她心裡覺得有缺憾。如今,她能這麼想,為父不排斥,反而有些釋然。不過是怕她孩子心性,說不得過兩年大了,又改主意罷了。如今就這麼著吧。她想怎麼,就怎樣吧。只要她覺得舒服就好。有你們姐弟倆在,為父就是將來閉上眼,也沒什麼不放心。你也一樣,將來要是過得好,就好好的過。要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就回來。家裡養的起。為父死過一次的人了,也看得開了。什麼名聲不名聲的,都不要緊。」
林雨桐鼻子一酸。沒想到林如海是這麼想的。
她鬆了一口氣。覺得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這天晚上,半夜裡一陣陣悶雷,從天邊滾滾而來。閃電照亮了半個天空。但林黛玉卻覺得自己睡的分外的踏實。
睜開眼來,都覺得渾身神清氣爽。
雪雁蹦蹦跳跳的進來,笑道:「姑娘要不去園子裡瞧瞧,那一片竹林,冒出了許多筍來,都是一夜雨水的功勞。不過瞧著花也落了不少,要不要縫個錦囊來,咱們去收了那花兒。」
「你去看看,能用的就撿了淘洗乾淨,晾著,有些還能入藥,有些也能做薰香。撿不起來就隨它而去吧。誰知道那花兒更願意如何呢。許是就在那花株下,變成泥,才是它更好的歸宿呢。」黛玉拿著醫書,靠著窗欞上。對著雪雁交代。
正說著話,就見春蘭提著籃子過來了。
「姐姐又打發你送了什麼來。」林黛玉笑著問道。
春兒見二姑娘笑語嫣嫣就笑道:「是大白杏。靖海伯一早打發人送來的。拿來給姑娘嚐嚐。」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姐夫。天天換著花樣的送這些東西,得虧他從哪淘換來的。」林黛玉從籃子裡直接拿了一個。這肯定是清洗好的。於是直接嚐了一口。肉多核小,口感沙甜。就點頭道:「是好果子。哪裡有樹種,咱們也種幾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