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
林雨桐帶著林黛玉在張家坐了一日的客,好好的去,歡歡喜喜的回。倒也沒有多出什麼事端來。
在馬車上,林黛玉沉默半晌才道:「看著這一家還算是和睦的。但那妯娌姐妹之間,也是少不得有一二爭鋒。」
林雨桐就笑:「有人的地方就有衝突,有了利益就自然有爭端。這都是常事。牙齒還時不時的會咬到舌頭呢,更何況是人呢。」
林黛玉看了林雨桐一眼就道:「如今看來,姐姐這親事,這不好的未必就是真的不好。那沒有三親六故,少了多少無謂的爭端來。豈不是好的。」
林雨桐有些回過味來,這話像是拐著彎安慰人的話。她笑著點頭,接受這份好意,就道:「你說的也是道理。」
林黛玉這才慢慢的舒了一口氣。就怕姐姐聽了拿起子小人的話,心裡再不自在。這婚事要是她自己不願意,這日子過的自然就艱難。
姐妹倆回來,各自歇了不提。
卻說這一日林雨楊回來,三人又湊在一處說話。林雨楊每每將那外面的新鮮事拿回來說給姐妹二人聽。這一日卻說起了賈寶玉。
「這位寶二爺,如今可算是一等的有名之人。做的幾首詩,倒是極受追捧的。」林雨楊淡淡的說了一句,讓人有點聽不明白這是褒還是貶。
林黛玉就道:「哥哥可有抄回來的,我瞧瞧。他可是長進了。」
林雨楊頓了一下,就拿了一把題了詩的摺扇出來。林雨桐沒什麼興趣,她看原著的時候也看過那些詩,說實話,她除了看出賈寶玉的生活空虛無聊之外,唯一的感覺就是好奢侈。其他的,還真是無感。
但看著林黛玉一臉的若有所思,林雨桐覺得,或許人家是知己,能品度出幾分不一樣的意思也不一定。
林雨桐沒法去感悟兩人之間究竟是怎麼一種默契,只轉移了話題道:「瞧這詩詞,這是都搬到園子裡去住了吧。」
林黛玉合起扇子,沒有還給林雨楊的意思,點點頭道:「四妹妹倒是打發人送了帖子過來。只說寶玉搬到了怡紅院,瀟湘館給雲丫頭留著。寶姑娘搬進了蘅蕪苑,二姐姐住了綴錦樓,三妹妹選了秋爽齋,四妹妹住了蓼風軒。稻香村說是給咱們留著。大嫂子沒有住進去。只留了一處蘆雪庭的院落,作為平日裡的歇腳之處,為的是能照管各處。」
林雨桐一愣,李紈沒有住進去嗎。想想也對,自家把事情做的這般的明顯,她一個寡婦,跟成年的小叔子住在一個園子,也是不合適的。她自來愛惜自己的羽毛,自然不會留人說道的口實。
如此過了兩日,就有王熙鳳親自來請:「想到搬了家,好歹熱鬧一場,也算是喬遷新居了。」
林雨桐請了她坐下,就道:「你怎的還親自過來了。打發人說一聲就行了。吃酒做耍,我還能不樂意去啊。」橫豎也不能斷了這親戚。要是能斷,只怕早就該斷了。
王熙鳳就笑道:「我尋你,是令有事商量。」
林雨桐心道:只怕是她的幾處田莊的事。
就聽王熙鳳道:「我尋思著,這莊子有了,但許多事,都少不得爺們出面打理。我倒是找到了一個妥當的人。想叫他經管一二。你參詳參詳。」
「嫂子說的是誰。」林雨桐就問。心裡在尋思,這王熙鳳不出賈家,所認識的人有限,誰能入了她的法眼。
就聽王熙鳳道:「是廊下五嫂子家的芸哥兒,你原是不認識的。」
林雨桐心說,我還真認識。這個人相對來說,還是靠譜的。
就聽王熙鳳道:「他原是求了差事到璉二那裡,我最是懶得管的,結果分了一個栽花種樹的活計,我瞧他辦的穩妥,人也機靈。就說著要推薦給他個長久的差事。只沒說這莊子是我的。想來他要是個機靈人,估摸能猜度出一二來。」
林雨桐就道:「你看人一向是準的。橫豎那莊子就在了劉姥姥家周圍,兩廂裡都能看顧,也不怕誰弄鬼。」
「就是這個話。」王熙鳳道:「也不光是為了這個,也確實是有些個買進賣出的事,劉姥姥他們不及芸哥兒。」
兩人說了一氣的話,留了王熙鳳用飯,才送她離開。
轉天,林雨楊先送了姐姐跟妹妹去賈家,才轉身去了學裡。
進了賈家,自有肩輿將人抬到了園子裡,直接進了稻香村。
這稻香村的房舍,外面一層泥坯子,裡面卻是青磚黛瓦,牆壁粉刷的雪白,收拾的乾乾淨淨,作為暫時的歇腳之處,倒也妥當。
不一時,就有照管這院子的媳婦婆子來問安。林雨桐知道林黛玉不耐煩聽這些人的囉嗦,就打發她出去,「去找姐妹們玩吧。我料理這些。」
黛玉笑著應了。這次過來帶了芳華和紫鵑。芳華留在房裡給她安置午睡的鋪蓋,黛玉一徑帶著紫鵑去轉悠。想著紫鵑也有些日子沒見她賈家的姐妹,就打發她自己去玩。
如今正是三月桃花飛舞的時候,氣候宜人,漫步在園子裡,也有說不出的愜意。
卻說那賈寶玉知道黛玉要來,如何不歡喜。只恰巧茗煙從外頭尋了本好書來。這才拿到手裡。原本只說看一眼,就先收起來。先去接了林妹妹的。不想這一看竟然迷障了。直到那一陣風吹過,花瓣兒蓋住了書頁,他才恍然驚醒。本是急著去找黛玉的,又看看落在衣襟上的花兒,頓時心生不忍。於是撩了衣襟,往水榭裡去。
林黛玉瞧著賈寶玉將花灑落在水裡,就不由問道:「你這是作甚。」
賈寶玉一扭頭,瞧著黛玉娉娉婷婷的走來。就先笑了,「才說要去找妹妹,不想妹妹就來了。」他指著隨水飄落的花,就道:「讓它們落得乾淨。」
林黛玉笑道:「誰知道是不是飄到那髒臭的地方去,何不葬了乾淨。」
賈寶玉一拍腦袋:「這話很是。」
林黛玉卻被他手裡的書吸引,「你如今越發的進益了。前兒還看見你做的詩。如今你又讀的什麼書。」
賈寶玉面色一囧,將書往身後一藏:「那些詩不過是為了應付外頭的人的,你可別打趣我了。」說著,直往後躲,「我這書,自是妹妹沒見過的。也不是好書,妹妹還是別看了。」
林黛玉呸了他一聲道:「我家裡,什麼書沒有,偏偏說我沒見過。」
賈寶玉面色一紅,林家書香世家,書自是多的。但這書,林家還真不一定有。就笑著道:「要不我跟妹妹賭一次,我若贏了,你就在園子裡多住幾日。」
「應了你又有何防。」林黛玉哼笑一聲,只伸手管寶玉要書瞧。
賈寶玉心裡一喜,忙將書遞了過去。
林黛玉接到手裡一瞧,是一本《會真記》。這書,她還真看過。是前幾日,跟姐姐一起收拾家裡的書房,從不知多久沒收拾的書架子上翻出來了。就笑道:「原來是這個啊。」說完,就將書還給賈寶玉,道:「再是不稀罕的。」
賈寶玉只不信,她以為林黛玉不願意在園子裡住,只說出來糊弄人的。就道:「妹妹如今為著遠著我,連謊話也會編了。」
「我幾時說謊了。」林黛玉笑道:「那《會真記》多個版本,我家裡皆是有的。」說著,她又拿了賈寶玉手裡的書,坐在石凳上翻看後面。賈寶玉不由的坐到她身邊,想知道林妹妹在書裡找尋什麼。
林黛玉指著結尾道:「你這書,自是那大團圓的結局。卻不知那最初的版本,卻是那張生始亂終棄,拋棄了崔鶯鶯。」
說完,將書還給賈寶玉,心裡若有所感,起身離開了。
她想起姐姐叫人專門找來的原版給她,她看過後也感慨良多。越是思量,越覺得心驚膽顫。
若自己是那崔鶯鶯,原先的紫鵑只怕就是紅娘了。
難怪姐姐自始至終都不喜歡紫鵑,如今想來,紫鵑如同那紅娘一般,行動間有許多的不妥之處。
賈寶玉見林黛玉轉身就走,不由的問道:「妹妹怎生在家裡看這樣的書。」
「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見萬物皆是佛。我只賞那華美的辭藻,曲折的故事,從中警醒人心。又有何看不得。」林黛玉頓住腳步,回頭不解的看著賈寶玉道:「你的心中有的又是什麼呢。」
賈寶玉頓時臉色通紅,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低頭再看那書,想到那被張生拋棄的崔鶯鶯,心裡又生出一股子痴意。若他是張生,妹妹是崔鶯鶯,他便是死了也不會做出那般的事來。
這邊賈寶玉兀自怔怔的發呆,襲人遠遠的看見了,就不由心裡一緊。又看著遠遠走了的人是林黛玉,心裡就更添了幾分不安。
於是忙過去,道:「遍尋不到你,不想你怎麼到了這裡來了。老太太正找你呢。」
「你什麼時候尋我來,沒有個由頭了。」賈寶玉轉過身,就往回走。
襲人低了頭道:「這又是有什麼不自在的。難道和林姑娘拌嘴了。」
賈寶玉冷哼一聲,道:「你現在越發的得臉了,誰你都敢編排。橫豎這屋裡若是放不下你,你只管出去便罷了。誰還留你不成。」
襲人猛地一聽這話,就臉色一白。再不敢言語。
兩人一路無話的回了院子,就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
襲人心裡正不高興,又見鴛鴦就那麼大喇喇的歪在床上,見了寶玉進來,也不說起來。心道:平日裡一副看不上姨娘的樣子,如今這樣,又是為的什麼。心裡不恥了一聲。但想到她到底是老太太身邊得用的人,不敢放肆,強笑著去了裡間給賈寶玉拿更換的衣裳鞋襪。
那賈寶玉坐在炕沿上,一瞧鴛鴦,就猴上去要吃鴛鴦嘴上的胭脂。鴛鴦只叫道:「襲人你出來瞧,他如今這樣還不改,像個什麼樣子。」
襲人心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自重些,他再是不敢這樣的。也不見他對林家的丫頭有半點輕浮之色。連對紫鵑他如今也不動手動腳了。嘴上卻對寶玉道:「怎麼說你都不見改。再這麼下去,園子咱們只怕也住不成了。二爺好歹想想,林姑娘為什麼不住咱家的。」
賈寶玉這才訕訕的下來。覺得怪沒趣的。
卻說林雨桐安置好了院子,就帶著丫頭去尋王熙鳳。突地聽見薛寶釵的聲音道:「顰兒,你往哪裡藏。」
林雨桐心說,這還真是巧了。
那亭子裡的紅玉墜兒才推開窗戶,就見薛寶釵站在那裡。兩人唬了一跳,剛要說話,就聽稍遠的地方,傳來說話聲,「薛姑娘何時見到我妹妹了。我這才到這裡,就聽見薛姑娘叫什麼‘顰兒’。」林雨桐邊走邊道:「我早說過,名字還是不要瞎叫的好。我遠遠的看著薛姑娘只站在這裡不動,怎麼好好的倒像是追著我妹妹來的。這是個什麼緣故。」說著,她扭頭去看紅玉和墜兒,「你們可知道。」
那兩個丫頭心裡都是明白的。這兩人說話,定是叫寶姑娘聽去了,混賴林姑娘,反而叫林家的大姑娘給拿住了。
薛寶釵只囧的滿面通紅,再沒想到這世上有這般的巧事。
王熙鳳遠遠看見幾人,隱隱聽到了幾句,就笑著走過去,轉移話題道:「這是哪個屋裡的丫頭,這般的齊整。」
那紅玉連忙道:「回二奶奶的話。是寶二爺屋子裡的。今兒這事原是我的不是。前些日子,在園子裡丟了一條帕子。那幾日,正是園子裡種花植樹,就擔心是被哪個外面的人撿去了。才說是不是找人去問問管事的爺們。又恐本沒事,如此一問,倒多出幾分事端來。我這跟墜兒這丫頭正商量呢。不想就聽到寶姑娘的說話聲,想來寶姑娘是逗我們玩呢。恰巧林大姑娘和奶奶就來了。」
好精明的丫頭。反倒趁機把丟帕子的事過到了明處。又顧著了親戚的面子。
王熙鳳上下打量了這丫頭一番,心裡倒起了愛才之心,「好巧的嘴兒。我就愛這說話爽利的丫頭。」又扭頭對林雨桐道:「往常我見了那些說話哼哼唧唧,蚊子叫喚似的丫頭,只想打出去。見到這樣的,反倒稀罕。」
「帶到你身邊就是了。」林雨桐笑道:「這樣的丫頭,擱在別的地方反而糟踐了。」
王熙鳳心裡一動,想起自己身邊正差一個得用的。能避著平兒給自己辦事的機靈人。就笑道:「這話很是。」這才轉頭問紅玉,「可願意跟在我身邊。」
那紅玉哪有不應的。歡歡喜喜的謝了恩。
王熙鳳又問她是哪家的叫什麼。一聽說是林之孝家的,就更滿意。雖說林之孝兩口子一個天聾一個地啞,但這樣的人用著才放心。他能管著這家裡的田產房舍,本事也是毋庸置疑的。行事也不張揚,甚少聽到人說他們不好的話。添了這丫頭,可就添了一層助力。就道:「以後就叫小紅吧。你回去收拾了東西,只去我那裡找平兒安置。回頭我給寶玉送兩個好丫頭去,只做換了你。」
得了個好丫頭,倒把前面的事情給岔過去了。王熙鳳只拉了林雨桐的手,又對薛寶釵道:「開席了,你們只管再外面晃盪。」
三人這才起身。等林雨桐到的時候,見林黛玉已經跟三春坐在一處玩笑了。
「你去哪了,我一通好找。」林雨桐問道。
「我一直跟姐妹們在這裡釣魚呢。」林黛玉不由問道:「姐妹找我可是有事。」
「無事。」林雨桐笑道:「不過怕你一個人走丟了。」
三春就笑了起來。惜春道:「林大姐姐慣愛逗趣,在自家園子裡哪裡就丟了。」
林雨桐抿嘴一笑,她就是要證明不是自己這個姐姐做偽證,偏頗自己的妹妹。而是林黛玉確實沒幹那偷聽的事。
這一頓飯邊玩邊吃,鬧了半天。從始至終,薛寶釵都如同沒事人一般,半點都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林雨桐也是不由的心生欽佩。
半下午的時候,林雨桐就帶著林黛玉要回府,賈母苦留不住,這才作罷。
這賈家下人的嘴,就如同漏子。關於林雨桐的謠言,也被春兒等人打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