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章村長黃大力
黃大力在山背村幹了二十年村長。文革十年,改革開放十年。
文革那十年,村裡人說他是好村長,別的村都在搞階級路線為綱,成天鬥這個鬥那個,山背村卻風平浪靜。上面的人不滿意,黃大力就很無奈,向人家解釋說,山背村是一條小村子,才幾十戶人,階級成分最高的也是中農,還不屬於鬥爭的物件。上面的人說,你就是鬥爭的物件,階級鬥爭思想不強,敵我不分。黃大力也不爭辯,說,那就鬥爭我吧,鬥爭我吧!村裡人當然不同意,不但不同意,還擁護他繼續當村長。
改革開放那十年,村裡人說他不是好村長,別的村能爭取上面的,經常得點政府的優惠政府的補貼,山背村卻屁也得不到。上面的人也不太滿意,評介黃大力這樣的村長不會給政府添麻煩,但也辦不成大事。於是得過且過,讓他又混了十年。
看到黃大力時,李向東再一次心涼。他原本以為這個村長是一個滿臉紅光、神采奕奕、說話洪響、底氣十足的老村長,還指望他能夠瓦解村民們的無理取鬧,然而,他看到的一個乾瘦的,腰彎得弓樣,三句話一喘氣的虛弱老人。
進門時,李向東故意把女書記讓在前面,讓女書記先黃大力握手。這是在鎮政府的接待室裡。坐下來之後,女書記也沒向黃大力介紹李向東。他們事先商量好了,還是不要暴露李向東的身份。鎮委書記親自接見一位老村長,已經很讓那老村長感到壓力了,如果再知道還有個市長助理,擔心他會更緊張。
黃大力還是瞪著李向東不放。
他說:「我們應該認識。」
李向東只是笑了笑。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卻又不好直說。
他又說:「有點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見過了。」
李向東就想,不會是在電視新聞裡見過吧?這種可能性是極大的。他忙要把黃大力的注意力轉開,說:「不可能吧?我是來這掛職的,才剛來幾天,是來向書記學習的。」
女書記忙說:「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說完後,又覺得這話還是抬舉自己了,臉就紅了紅。
李向東切入了正題,問黃大力:「聽說,你一定要見書記,有什麼事嗎?」
黃大力一聽這話,意識到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臉色就變了,一副很無助的樣子。
他說:「我是來尋求保護的。」
他說,他做了一件對不起山背村的事。那一年,地界劃分的時候,他還當村長,把山坡村的那半個山坡劃出去了。其實,當時,他也是不願意的,但政府的人催了好幾次,又說這樣更有利於管理,他就沒考慮那麼多,就是檔案上簽字了。
他說,這事也過去那麼多年了,自己都忘記了,哪想到要搞大專案要徵地,就把這事挖出來了。他已經聽說村裡人到市政府上訪了,如果村裡人知道這事是他乾的,一定不會放過他,所以,他希望鎮政府替他保密,不要把這事說出去,更不要說,這件事是他簽了名的。
李向東問:「當時,還有那些人簽名?」
黃大力支支吾吾,說:「也沒其他人,就我一人籤的名。」
女書記不相信,說:「這能通得過嗎?」
黃大力的聲音越來越低,說:「我還簽了幾個人的名,當時,當時政府要我簽名的那人也在場,他還說,沒關係。」
女書記「呼」一聲站了,似乎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又坐了下去。對於一個老人,你怎麼對他發火嗎?何況,又是那個法制很不健全的年代,何況,又是那個只要能辦成事,就不顧一切後果的年代?
李向東意識到他的思路已經完全被堵死了,不可能走得通了。現在,只有改變思路,另闢蹊徑。他離開了接待室。他認為,後面要處理的事都與自己關係不大了。
他打電話給黃,叫他別再找那份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