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赤鋒族內,這種由常識組成的思維枷鎖早已煙消雲散。
任重說它有問題,那它就肯定有問題。
任重的權威,甚至要高於宇宙常識,因為任重這人的存在這件事,本就一直在反常識。
再是安排妥當接下來的科學任務與發展方向後,任重屏退其他人,卻是在源星上獨自「旅遊」起來。
他先易容換面,再讓孫艾給自己遮掩了行蹤,回到了當初甦醒的密林裡。
當初在任重帶隊離開源星時,留守源星的文磊與於燼,便已經將這裡劃為重要的自然景觀保護區,完整保持了這邊的生態環境。
徐光年來這邊收集樣本時,還是拿著任重親自簽署的許可證才沒被阻攔。
與過去相比,這裡的自然景觀幾乎沒有變化。
當初將他的屁股硌得青疼的岩石依舊存在。
他曾背靠著休息的那顆長滿藍色苔蘚的大樹也依然佇立。
曾救了他半條命的溪流依然潺潺流動。
唯一的區別是他自己的,和那些個荒廢故障的冷凍倉消失了。
其中的金屬材質被墟獸啃噬消化,殘留著的一些非金屬物質也已被收撿。這件事,是他自己親手做的。
任重回到自己的冷凍倉曾經擺放過的位置,再抬起右手,開啟腕錶。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副惟妙惟肖的立體投影。
投影中,是孫艾用了模擬演算法,將平面化的內容立體化後生成的真人視覺錄影。
這畫面正是他的冷凍倉中記載的那段錄影。
當初他離開時帶走了冷凍倉的輔腦中樞,把這段錄影儲存了下來。到如今,這也是任重與過去的自己最後的聯絡紐帶。
看著父母的音容笑貌,任重一時間竟是痴了。
他緩緩抬起手,伸出去,想要觸控母親的手,卻抓了個空。
任重悚然回神,意識到這只是虛擬景象而已。
雖然他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沉著冷靜,頗有主意,但此時此刻,在獨處時,他終於能肆無忌憚地宣洩自己的情緒。
他喃喃自語道:「沒想到竟然真的萬億年過去了。銀河系應該早就沒有了吧,就像旋渦三星系一樣,消失又復甦,卻早已物是人非。不可能再有意外發生。難怪我已經讓天文望遠鏡對準了拉尼婭凱亞超星系群這麼久,也一無所獲。以我現在的大資料分析能力和資訊觀測精度,如果銀河系還在,我早就該能看見它了。」
「我再也沒有家了。」
「時間埋葬了一切。」
遠處,空間膜上投影生成的虛擬太陽正在落山,彷彿真的夕陽西下。
任重的影子被拉長。
此時此刻,他就已經感受到了無名之城城主所說的「孤獨感」,極為強烈,幾乎要將他吞噬。
時間又過去很久,任重終究還是慢慢收拾好情緒。
他的心裡依然有疑問。
古盤星系裡的人類依然在未知的敵人的操弄下自相殘殺,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命運悲慘。
任重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倒下,得撐著。
哪怕自己在現實裡已經沒有家了,但至少心中的記憶還在,信念還在。
「至少,我還有這段錄影。」
任重又調出父母留下的遺言錄影,倒不再有先前那麼多感傷,只多了幾分責任感。
他又暗想,如果爸媽和我那未曾謀面的弟弟知道我哪怕時隔萬億年,也還在為了人類之崛起而奮鬥,一定也會為我而感到驕傲。
或許,有哪一天,當我們的科技繼續前進,當我們真的掌握了大統一公式,當我們的神之粒子真的達到神的境界,我是不是可以讓時光倒流,亦或是去看到人的靈魂,以及可能存在的人死之後的靈魂世界?
我可以在死後的世界見到他們吧?
等等,錄影……
如果已經萬億年,為什麼那麼基礎的半導體載體中的資料還能留存?
為什麼在這座密林的土壤中還有真實壽命僅有四十六億年的四級微觀粒子?
正在這時候,任重的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
「我要回源星。準確的說,是我要回到源星曾經呆過的地方。我一個人回去。你們負責留守這裡。」
在絕密會議室裡,任重當著鞠清濛、馬瀟凌、於燼、胡楊等核心管理層,如此說道。
當然,任重也沒有把話說完。
更準確的說,他是要回到自己在源星上醒來的那一瞬,那片密林在三維宇宙空間中的絕對精準座標之上。
他已經猜到了那裡有一片絕對靜止亞空間。
這既是他的直覺,也是他根據自己掌握的知識進行的大膽判斷。
當然,即便他真回去了,並且找到了那片絕對靜止亞空間,他也未必能立刻解開所有的謎團。
譬如他的冷凍倉要從地球運到這裡來,也跨越了超過十億光年的距離,這必然需要漫長的時間,只有21世紀水平的資料儲存技術,也早該失效了。
但總之,如果心裡產生了疑惑卻又不去琢磨,就註定一無所獲。
只有一往無前的人才可能踏破千山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