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後,任重再將水杯放到一個定速旋轉的圓盤上,讓水杯自行旋轉起來。
隨後,由於液體和杯壁之間的摩擦力,裡面的液體開始裹挾著彩色粉末旋轉起來。
就在這時候,任重又往杯子裡投進了一顆磁動力自旋攪拌丸。
這攪拌丸被杯子底部的磁吸附鎖定在幾何中心點,然後又在電磁動力的推動下以和杯子自旋一致的速度開始自轉,帶動著裡面的液體和彩色顆粒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公轉。
楊米思悚然起身,走到近前來,不言不語低頭看著杯子、水和彩色顆粒。
隨後他喃喃自語道:「假設杯子沒有自轉,那麼靠近中心位置的彩色顆粒的公轉絕對速度應該比靠近杯子邊緣處的顆粒的公轉絕對速度更快。因為水的力傳導需要時間,也會有損耗,攪拌丸對外傳導的力本身還得帶動著液體一起轉,就像我們的古盤星系一樣。」
「所以,如果只考慮可見星體和大黑洞的引力效應,那麼星系中心區域的恆星公轉絕對速度,就該比邊緣地區更快許多。可是並沒有這樣。包括南鄉星團與源星這些邊緣地帶的恆星,又被另一股力給推動得加速了。這股力,就是杯子本身自旋時,杯壁利用摩擦力給裡面的液體提供的推力。」
「所以暗物質就是這杯子,但只是以一種我們肉眼看不見,也感知不到的方式而存在著。甚至還能再擴大化概念,這杯子根本不固定存在於某一個邊界處,而是分散開來,存在於整個星系中的每一處,就像我們人類生活在空氣中一樣。它對我們而言,就像始祖源星人看待空氣一樣。」
「我製造的暗物質吸附器吸附的其實並不是暗物質粒子,而是類似於光波一樣的暗物質波。暗物質也既有物質態的引力作用,也有能量形態。」
任重:「是這樣。至於它的分佈規律,我們可以通過先按照經典引力理論去計算邊緣星區的星球理論公轉速度與實際速度之差,一點點去修正。我倒是認為,所謂的暗物質,其實就是引力。當引力被引力源釋放出來之時,就像光被恆星釋放出來時一樣。在可觀測物質相對集中的星系中樞地帶,這些引力因為相互擠壓傾碾而向外擴張,移動到星系邊緣區域。」
「但在星系邊緣,恆星和行星的密度降低。這些引力不再受擠壓而對外擴張,開始在邊緣地帶以更高的密度分佈,並帶動著邊緣地區的星球以更快的速度公轉。同時,引力源在對外釋放引力時,也一直在損失質量。但為什麼引力源沒有因此而變得更輕,是因為它同時又通過吸附附近的其他存在物而補充了質量。」
「所以暗物質的分佈規律,與可觀測物質的分佈規律應該呈類似於拋物線函式的相關關係。在可觀測物質密度更高的區域,暗物質密度也較高,但在向外擴張時,暗物質密度會逐漸降低,直到最低點。然後繼續擴張,暗物質密度再次提升。當幾何點超過星系的外部引力邊界後,暗物質的密度開始不可逆地持續衰減,直到完全消失。」
楊米思問道:「那到底是什麼在給引力源補充質量呢?」
任重:「暗能量。另一種在宇宙中呈相對均勻分佈,不斷擴大宇宙膨脹速度的物質。」
「你將它稱呼為暗能量?」
任重點頭,「是的。」
楊米思再問:「那暗能量被吸附之後,又如何補充?」
任重反問:「當一束雷射照進宇宙,跨越無限遙遠的距離,不斷被宇宙微塵阻擋吸收,直至完全消失後,它變成了什麼?它的存在形態是什麼?」
楊米思:「熱輻射。」
任重:「那麼如果把光的概念替換成引力呢?在經過無限遙遠的距離延長之後,引力已經完全失去了拽動兩個物體互相靠近的能力,但卻能在微觀層面引發微觀粒子的細微顫動,它又是什麼?」
楊米思:「還是熱輻射,又或者,是一種製造震盪的新的能量?因為微觀粒子在顫動之後,始終會迴歸原位。同時它也會受到其他方向的引力的影響,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反而是讓宇宙中的萬事萬物互相遠離,走到了引力的另一面。」
任重:「那我們古盤星系在宇宙中是否孤立存在的呢?是否有與我們相距無限遙遠距離的星球,正在永不休止地向我們發射引力擾動。哪怕這引力擾動的程度已經低到忽略不計,但它卻是客觀存在的吧?也就是說,此時此刻,在可觀測宇宙中的任何一處的任何一個原子,乃至於電子,都在對我們發射引力。」
「哪怕單獨某一股力已經渺小得無法想象,但無數個無法想象的渺小的東西匯聚到了一起,就是一股蘊含無比龐大能量的存在。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推移,暗物質,也就是引力,最終都會向暗能量的方向轉變。否則我們無法解釋宇宙膨脹速度持續加快這個客觀事實。」
「楊先生,其實我所說這些,你以前都懂得,也都明白。」任重笑了笑,「我並沒有比你的理解更深,只不過我更大膽,用自己的方式去囂張地斷言宇宙罷了。說法上也比較新穎罷了。」
楊米思再想了想:「那宇宙的終點又是什麼?」
任重笑著搖頭,「在我們找到宇宙的盡頭之前,無法去想象它的終點。我們要正確認知自己的侷限性。同理,現在的我們不可能用一個完整的概念去描述暗物質和暗能量,但卻可以通過越來越深入的理論研究,旁敲側擊地利用規律公式不斷去描述它的特性。當我們找出的規律越來越多時,總有一天能窺破他的本質。就像古代人看待空氣,就只是‘氣’,但現在我們卻知道空氣裡還分為氫氧氮二氧化碳等等成分一樣。」
「我剛才的引力就是暗物質的猜想,其實也未必正確,因為說不定等到將來的某一天,當我們將這公式不斷完善,又會突然發現我錯得南轅北轍。但我並不為自己的錯誤而感到羞恥,因為至少我曾經很努力去理解它,描述它。將來的人也不會因此而恥笑我。」
任重深吸口氣,再道:「科學的價值不在於立刻要得到全部的結果,因為這絕非一蹴而就的事。但至少,不能因為它難,就停止追索的腳步。科學重在過程,而不在結果。我相信,通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不管是再難的事,只要我們察覺到了它,就遲早一定能攻克它。不管是證偽還是證實,都可以。我之所以反對皇家科學院的科學理念,正在於我發現他們總是一碰到困難就去找投機取巧的辦法。還別說,真就總能給他們找到。」
楊米思愣神許久,似是想起了自己也曾鑽牛角尖,也曾因為對旁人的不看好而選擇利用冷凍逃避、等待,也更盲目自大地將所有希望放到自己身上,覺得自己不行,便再沒人能行,更覺得這事必須也只能由自己來完成。
慢慢地,他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去。
遠疆分院院長等人見狀,面面相覷。
事兒不對啊。
明明該是楊老考校赤鋒伯任重的學問,怎麼反倒是楊老被教訓得像個小學生似的呢。
就在這時候,楊米思似是突然下定了決心,猛然抬頭問道:「那麼,任先生。你對人腦思維的本質又如何看待?你對引力、弱電力和強核力之間的關聯又是如何看待?」
先前楊米思用自己擅長的領域給任重發了問,非但沒能起到考校對方的目的,反而再失一城。
現在,他丟擲的是自己沒能琢磨明白的諸多困擾。
他的語氣中已經沒有那股前輩學問家居高臨下的意味,反倒像是學生在請教老師。
任重眯縫起眼,做沉思狀。
他正在「求助場外觀眾」。
其實他自己能答。
但只是簡單的用語言去歸納總結,並不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打算發動源星科學院的力量,在最短的時間內,為這位先生編制出一本科普教材來。
順便地,也該是時候讓完成知識積累的源星正式邁出探究宇宙真諦的關鍵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