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自己滿足了。

在他自己心中，哪怕只是在他臨死前剎那的大滿足，就值得上他一生的虔誠。

任重的行為與那虔誠信徒卻有著幾分相似，都是歷經千辛萬苦走到終點，卻又沒什麼轟轟烈烈，只簡簡單單地演了一場戲，與「佛」論了道，論的還是演技之道，他就算作達到了目的，拯救了百億生命。

但任重與信徒又有本質區別。

他不是來拜佛的，他是來成佛並搗毀靈山的。

靈山之上，原有九尊大佛。

九尊大佛各掌一重天，主宰人世間。

到如今，這九尊大佛之中又添一座皮相里金光閃閃更有大道尊輪的新佛。

但這新佛是偽佛。

新佛的皮相里藏著的卻又是象徵著眾生之苦的血紅修羅之身。

……

叮鈴叮鈴……

套房的門鈴響起。

任重抖動手指，眼前浮現影片投影，門外的竟是深訊集團創始人馬中飛。

「進來。」

任重吩咐了一聲。

馬中飛面前的房門自行開啟，他快步入內。

馬中飛尚未開口，任重便先說道：「你是為了‘網’的事而來？」

馬中飛先是一愣，然後旋即恭敬點頭，「使徒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任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隨後他又道，「應該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吧？其他人推舉你來，想來應該是我和你的子嗣馬夏澄的關係最為純粹，沒有什麼利益衝突，合作也一直很愉快。並且，你們還分析了我的為人處世，推測在你們所有人的繼承人裡，我最欣賞的應該就是馬夏澄。我與你的旁系子嗣馬瀟凌又關係匪淺，所以由你來找我談，最是恰當，是吧？」

「使徒大人您真是太通透了。」馬中飛做震驚狀。

「簡單的人情世故罷了。」任重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說什麼就直說，不必藏著掖著。在我為了成為帝國使徒而學習時，我的導師曾對我說過一句話。‘當被你審查的物件試圖對你欲言又止時，他通常是在嘗試隱藏一些關鍵資訊，以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馬中飛：「呃……」

他覺得任重這番話彷彿有些似曾相識。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正是源星普查官管理部的標準教材。

當初這普查官體系剛剛建立時，正是由他馬中飛和另外兩人簡單磋商敲定了普查官教材。

教材裡還真有這一句，只不過是把帝國使徒換成了源星上的普查官而已。

還沒等馬中飛說話，任重又道：「我也學習了你們在源星上弄的普查官學院課程，你們弄的教材還不錯，竟與我導師的看法不謀而合。」

馬中飛倒是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頭道：「使徒大人過譽了。」

任重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再道：「說吧，你想問什麼。」

馬中飛吞吞口水，「使徒大人，您知道的。在九個管理員裡，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為‘網’提供維保服務。雖然目前深訊集團看起來發展得似乎還挺不錯，但對於帝國而言，這些都是無足輕重的細枝末節。我和我的家族現在連本職工作都沒有了，怪難受的。」

任重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問我們是否還有辦法重新啟用‘網’，對吧？」

馬中飛：「是的。我知道這想法有些冒昧，甚至可能為您和大家都帶來不必要的風險，所以我現在才以個人的身份來隨便問問，不成的話就算了。我不強求的。」

說著，馬中飛還略顯侷促地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

任重嚴重懷疑高雅那戴眼鏡的習慣就是在某個時候見到了馬中飛的形象而有樣學樣。

任重眯縫起眼睛，「強求？馬先生你不必多慮，你強求不了我。」

馬中飛尷尬道：「那倒也是。」

但此時的老馬中的老馬並不知道，任重的心思早已隨著他話說出口而完全活絡了起來。

任重通過馬中飛的話推理出了一個新的，他之前並未捕獲到的結論。

那就是即便他已經將自己切斷「網」的手段「如實相告」的前提下，這九名尋跡者管理員依然掌握著某種手段，能在理論上恢復對「網」的控制權。

任重手中還握著「網」的識別碼，但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去接管「網」。

他甚至不知道「網」和孫艾之間的纏鬥發展到了什麼地步，也不知道該如何在無法連線上「網」的情況下將識別碼錄入進去。

現在，機會似乎重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任重保持鎮定，看似隨意地問道：「雖然這的確有風險，但如果有‘網’的幫助，我們的返程之旅的確會變得安全很多。說說看你們的方案？我聽了之後再做定奪。」

馬中飛：「使徒大人您知道的，在我們的尋跡者飛船上有一套備用的外接系統。」

任重嗯了一聲，「知道。然後呢？」

其實他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沒有具體問馬中飛這備用外接系統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什麼原理。

但任重卻能自行腦補推測出來，這東西多半與21世紀的電腦一樣，大約相當於一個用來給電腦安裝系統的外接系統u盤，可以在不呼叫硬碟資料的情況下啟動電腦。

「我們可以嘗試將外接系統接入‘網’的應急資料介面，然後以安全模式啟動它，再輸入最高許可權的識別碼，嘗試著將其強制關機並完全格式化。」

任重瞳孔一縮，「但這會有風險。畢竟‘網’的核心已經被朝聖者完全滲透，說不定會被朝聖者賦予智者級人工智慧，我們未必能輕易完成格式化。並且，你們也知道，我的助手正在‘網’的無數個算力模組裡與它爭奪控制權，糾纏廝殺。雙方正在互相牽制、互相消磨。如果啟動的瞬間是我的助手佔據上風還好，可如果我的助手落在了下風，事情就會有不可控的變數，對吧？現在的‘網’已經察覺了我的存在，同樣的操作，我可做不到第二次。」

馬中飛痛苦地點了點頭，「是的，這也正是我們的顧慮。」

任重假裝沒聽懂馬中飛話語裡的「我們」。

很顯然，馬中飛又暴露了一件事。

重新啟用「網」並非他這深訊集團創始人一個人的注意，而是算上另外八人共同的決定。

這八個人的想法非常實際且單純。

他們九人對源星的絕對控制權一直都建立在「網」的基礎上。

如果沒有「網」，他們就不可能改變任重這帝國使徒過於強勢的客觀事實。

等返回帝國後，他們九人的功績也必然會因為划水鹹魚把「網」給玩壞了而大打折扣。

但如果在使徒任重的幫助下修復了「網」，那他們雖不說反過來壓任重一頭，至少也能勉強維持平衡，返回帝國後的待遇也能稍好一些。

此時，任重與馬中飛各懷心思，陷入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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