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對嬴浩的判斷是,這新政無傷大雅,不會從根本上動搖源星體制,甚至有助於獵殺者快速收割大腦。
任重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了。
高興的是,就這兩天時間裡,源星軍工的確給他批下了更多獵殺者主炮相關零部件,星火軍工的訂單至少翻了數倍。
任氏生物醫療集團的中低端強化藥劑也得到了亞爾遜集團和孟都集團同時批准下來的訂單,以及全球渠道。
他的事業版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起飛。
星火軍工的市值已在極短時間內攀升至兩萬億以上。
至於他別的產業,雖然沒有上市,但經濟學家和財經領域內的從業人員也給出了超過萬億的估值。
現在,總資產超過四萬億的任重已經悍然殺進陽升富豪榜前三。
這些都是好事。
但他鬱悶的卻是,終歸是有那麼多人在叢林法則中被碾碎。
就連他自己統治的十一鎮裡也發生了類似的狀況,以至於他不得不親自出臺規定,在自己的轄區內適當調整嬴浩的新政,以防止自相殘殺和互相掠奪的慘案。
時間又過去六天,不知不覺走到第238天。
任重再次來到生化實驗室。
今天正是孫艾滿百天。
如果是在21世紀,這本該是個大喜的好日子,他和孫苗唐姝影該給孫艾張羅一場盛大的宴會,再收些個紅包。
但此時這實驗室裡卻空空蕩蕩,除了像個瓷娃娃一般的生理年齡兩歲多的孫艾之外空無一人。
「你爸呢?」
任重走到坐在一張舒適躺椅上的孫艾身前問道。
孫艾仰起頭,笑呵呵地說道:「我在工廠製造了一場小小的生產事故,他去那邊救場了。」
「那你媽媽呢?」
「我悄悄篡改了職業者學院的教學計劃,她這會兒在那邊上課。」
任重在她身旁坐下,「為什麼?」
孫艾嘆了口氣,老氣橫秋道:「我不想讓他們傷心。」
任重沉默片刻,「給我看看‘網’的情況。」
一副熟悉的立體投影圖出現在他面前,正是代表網的球狀晶格模樣。
孫艾已經可以潛入深訊集團的內部管理系統了。
懂行的任重只看了一眼,便說道:「現在‘網’的高負載算力已經超過70%,的確隨時都有崩壞的風險。一旦出現故障,就算深訊集團得到了我的演算法,但要完整修復,至少也要五分鐘時間。」
孫艾嗯了一聲,「是的。並且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水星剛好即將與源星連線,兩者間的距離範圍將會在0.92到1.05億公里之間變化,所以我們的機會來了。」
「我將會注射這一針藥劑,讓大腦的代謝速度在極短時間內提升一百萬倍。到時候,我會把我的意識藏匿在一段高能級資訊流中,直接發射過去,並準確撞上‘網’的物理結構。」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的意識將會成為‘網’的一部分。怎麼說呢,用比較簡單的辦法描述吧,我會變成一段木馬病毒,一邊躲避‘網’的防毒軟體的追繳,一邊利用‘網’的算力和儲存資源自我壯大,不斷奪取‘網’的物理結構的控制權,然後我再來個自爆,與它同歸於盡。我不知道這個過程究竟要多久,但一定可以做到。」
任重:「但這樣的話,你的身體會瞬間死亡。」
孫艾:「沒關係的,叔叔你看見那邊的培養缸了嗎?裡面是我用爸爸教我的知識兌制的營養液,足以支撐到我的意識進入‘網’。接下來,我的身體雖然已經死去,但意識卻完成了意識上載的過程,活在‘網’的身體裡。」
「但你最終還是會死。」
孫艾點點頭,「是的,但這不重要。只有這樣叔叔和爸爸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源星的荒人們才會有真正的希望。只是死掉我一個人而已,值得。反正我們已經死過一次啦。」
聽著她如此輕描淡寫講述自己的死亡,任重的心情並未放鬆,反而變得格外沉重。
「叔叔,其實我可以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做了。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你過來嗎?」
「為什麼?」
「我認為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如果犧牲自己可以達成理想,你一定會去做。你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而已。甚至,我懷疑你已經做過類似的事了。但我又很疑惑,為什麼你還活著。我更疑惑,這樣的思想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這樣年輕的,甚至從未接觸過無名之城的人身上。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任重聞言,突然咧了咧嘴,笑道:「因為我知道真正的人類是什麼模樣。我也知道源星人類一直活在謊言中。我更曾經見過那種人。」
「那麼,我希望將來有一天,叔叔你能幫我把無名之城的故事講完,告訴以後的源星人類,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城市,以及有一個叫孫艾的死而復生的人,用了兩世的生命來踐行自己的真理。可以嗎?」
任重:「我到現在還沒聽你說過你心中的真理是什麼。我大約能意會,但還需要一個總結。」
孫艾沉了沉氣,慢慢說道:「人不是牲畜,人就是人。人與人之間,應該有人格上的平等。不管是貧窮還是富貴,不管是聰明還是愚鈍,不管是出生在卑賤的家庭還是豪門,任何人的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因為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著無限的可能,只有尊重所有人的生命,給到每個人相對公平的機會的社會,才能讓人類這種族在宇宙中得到真正的存續。」
「人類的歷史中記載的是一個又一個英雄的名字,但在任何一個時代,普通人做出的貢獻也不該被忽略。哪怕他只殺了一隻一級墟獸,只種出一顆紅薯,只為城寨的圍牆找來了一根木棍。但他曾經存在的痕跡,也留在了歷史中。」
「如果人類做不到這些,那麼一切的繁榮都是幻覺,人類的終點只有滅亡。帝國的恩賜不是機遇,只是一個不可能掙脫的枷鎖,是個通往滅亡的陷阱。我們終究要反抗帝國,但在此之前需要先反抗自己。」
任重大張著嘴,臉上寫滿了震驚。
在他的幫助下,孫艾看過了《萬年史》。
她的歷史觀建立在那萬年偽史之上。
但奇妙的是,她卻用自己的方式總結出了高於《萬年偽史》的歷史觀,並看到了自己這個古人才能看到的疑點。
「叔叔,‘網’已經開始報警。我得走了!」
說完這些,孫艾猛然跳進了培養液。
在此之前,她已經往自己的脖頸處注射了藥劑。
即便有著無限分裂的天賦,但她的身體依然以極快的速度枯萎崩壞。
與此同時,幽靈粒子通訊器陣列式發射天線開始全功率運轉。
地面響起嗡嗡之聲。
片刻後,只剩下一個孤零零地大腦漂浮在培養液中。
這大腦像水母般快速蠕動著。
培養液的液麵開始以極快的速度下落。
再過去幾分鐘,沒有無限分裂能力的大腦上泛起黑斑,然後迅速萎縮,再溶解。
站在培養缸前的任重呆立了很久。
這是一件轟轟烈烈的事,他本以為會有一場漫長的生離死別。
卻沒想到孫艾竟走得如此無聲無息,且只有自己這一個見證者。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終於遇到了不可能在時間中救回來的人。
這次犧牲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