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不遠處,兩個老人互相偎依著,深情地注視著他。
我徑直走過去,蹲在他腳邊,拿起他的一隻手叫道:「大哥。」
徐孟達一眼看到了,眉眼頓時活了。他緊緊捏著我的手,一言不發地打量著我。
我含著淚看他,腦子裡想著他當初的優雅與氣度,而眼前的這個人,幾乎就像一截廢舊的木頭一樣,除了還有呼吸,已經看不到半絲生命的熱情。
他已經癱瘓了!
車禍讓他下半身失去了知覺,他現在連站起來都成了奢望。這一輩子,他的餘生只能在輪椅上過了。
我心裡難受之極!徐孟達於我,有知遇之恩。當初表弟何家瀟將我介紹給他的時候,我們互相防備,互相敵視。在我的眼裡,他就是個紈絝子弟。而我在他眼裡,只是一個渾身充滿土味的鄉下小幹部而已。
我們後來成了莫逆之交,皆因我們都是性情中人。
「陳風!小子1徐孟達柔和地笑。現在他的笑已經失去了過去的霸道和深邃,取而代之的是柔柔的綿順和安詳。
「大哥!」我再叫一聲,聲音哽咽。
這次我不是裝的,是真正的真情流露。
「生死有命!你說是不?」徐孟達拉著我的手說:「人這一輩子,爭也是一口氣,不爭還是一口氣。現在我感覺啊,人這一輩子雖然不能為一口氣而活著,但永遠也要保持正義。假如正義死亡了,人即使活著,無非也是一個酒囊飯袋。陳風啊,做人一定要有正義!」
我一點也不驚訝他的感概,徐孟達在過去與我們談人生與理想的時候,就多次說過,做人一定要有良心,一定要有底線和本色。
我曾開玩笑說,大哥這樣的人,真不應該離開官場。
徐孟達嘆道,就是因為被一潭水要矇蔽了眼睛,他才毅然決然要離開官常他開玩笑說,離開官場了,並不見得不能為人民服務,因為身上沒有羈絆,或許還能服務得更好。
他示意我幫他推車,他說:「我們回去罷。」
我推著車剛走兩步,不遠處的兩個老人便疾步過來,要從我手裡接過輪椅的扶手。
徐孟達說:「就讓陳風推吧,我們幾個月沒見面了。」
老人聽他叫我陳風,特意留意了我幾眼。
我心裡蹦蹦跳著,因為我從老人的眉眼和氣度間已經看出來,他與徐孟達的關係不一般。他應該就是中部省的宣傳部長徐達!徐孟達的父親!
我小心地將徐孟達推進他的房間,兩個老人跟著進來了,淡淡的招呼我坐。
我沒敢做,反而招呼他們說:「你們二老坐,我來倒茶。」
徐孟達揮揮手說:「陳風,沒必要客氣,都是自家人。」
我訕訕地笑,眼光不敢去看老人。
徐孟達等我坐了以後,才指著兩位老人說:「陳風,我給介紹一下,他們是我的爸媽。」
我像突然知道一樣,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般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伯父伯母好!」
徐達慈祥著微笑,打量我幾眼,一句話也沒說。
我偷偷打量他幾眼,他氣度非凡,舉手投足間展露的是不慌不忙。他臉上似乎永遠帶著微笑,但在微笑的背後,卻藏著一股讓人不易覺察到的殺氣。
他衣著儉樸,穿著老式的中山裝,頜下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頭髮花白,在燈光顯得銀光閃閃。
他筆挺地坐著,威嚴無處不在,卻在這間小屋裡,被徐孟達的輪椅化解得無影無蹤。
「要走了吧?」徐孟達問我。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點著頭說:「再過一天,我們開完結業會後,就回去了。」
「有什麼打算呢?」徐孟達掀開蓋著腿的毛毯,我看到下面的褲管空蕩蕩的,似乎他的雙腿已經不在了。
我心裡一酸,沒有回答他的話。眼睛卻去看他的腿,眼光流露出來的,不是哀傷,而是讓人心顫的激動。
「還在1徐孟達苦笑著說:「只是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大哥!」我再次蹲下去,撫摸著他的雙腿,熱淚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