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卻不認識幾個人。雖然我們是一個市的幹部,平常的交集並不多。除了偶爾去市裡開會,平常根本就沒機會串門。
到底都是幹部,每個人都顯得溫文爾雅。我本身不是孟浪的人,只是這幾年在鄉下呆得久了,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粗俗。這樣一來,我就顯得有點雞在鶴群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一來,就像一條毒蛇一樣纏著我不肯走。
儘管如此,我還得裝。畢竟這裡是省委黨校,容不得我胡來。
食堂裡就餐的人不多,我們進去的時候,看到梅華科長已經坐在一張桌子上吃上了,他旁邊坐著的居然是端木久明。
端木久明看到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我趕緊快走幾步,站在他桌子邊說:「領導,吃了呀。」
端木久明的面前擺著就餐套盒,大概二兩米飯,基本沒動。幾個碟子裡盛著紅燒排骨,宮保雞丁和幾根青菜。菜基本也沒動,只有湯碗裡看不到半點湯了,只剩下碗邊的一根青蔥。
梅華看我跟端木久明說話,驚訝地問:「陳風,你認識我們端木處長?」
此時我才知道端木是幹部一處的處長,心裡一陣欣喜。因為我知道他跟徐孟達的關係,而徐孟達,現在算是我的知音了。
端木久明揮揮手說:「先吃飯,吃完飯了我們一起回市裡。」
他堂堂一個處長,居然跟我們一起吃食堂,這讓我心裡感嘆,到底是省城,幹部不但素質高,也更廉潔自律。
我的這個想法是有根據的。想當初在我春山縣,四大班子的領導就不說了,下面任何一個局委辦的負責人,誰一年到頭在家吃過十次飯的?
比如我還在做蘇溪鎮鎮長的時候,吃飯的問題就再也不用操心了。一般情況是有人排著隊請我吃,即便偶爾有一天沒飯局,食堂的老王也會盡心盡意做好飯,等著我隨時去扒拉幾口。
至於後來到了縣裡,吃的問題幾乎就成了生活的重心。所有的工作就是吃,上午吃,下午吃,晚上還要吃。
光吃還不算,還要喝。而且一喝就不收場,不倒下幾個,晚上的飯局一般不結尾。當然,事情也都在吃吃喝喝裡就辦好了。我就曾經在飯桌上給人簽過字。只是後來我立了規矩,所有簽字,一律到辦公室籤。
處級幹部在縣裡就是大官。很多人混了一輩子,連個副處也撈不上。其實在官場裡呆過的人都知道,從股長到科長容易,從科長到處長就非常難了。就好像部隊一樣,什麼排長、連長、營長、團長都容易,要想升到師長,基本就是萬里挑一了。
端木久明這樣的級別,放在我們縣裡他與縣委劉啟蒙書記是平起平坐的,但在省裡,也算不得什麼了。
端木久明特地叫我過來,應該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暗暗尋思,腳卻不由自主的去了打飯的視窗。
黨校實行分餐制,就如學生時代一樣,一人一個盆子。唯一不同的是這個盆子是食堂預備好的,盆子分為四格,三菜一湯的標準。
鄧涵原看我過來,低聲問我:「你認識端木處長?」
我點點頭說:「一面之緣而已。」
鄧涵原冷笑說:「怕不是一面之緣吧?就衝著我們十三個人,他只跟你一個人打招呼,這就不尋常呀。」
我沒心思與他辯白。我認不認識端木處長,管你屁事啊!我在心裡罵,你有本事去認識省委書記呀,我又不眼紅。
鄧涵原大概看到我不高興了,變了一副笑臉說:「陳縣長,我是羨慕嫉妒恨。」
他如此坦蕩地說出這個話,顯得有些可愛。我笑道:「有機會我介紹你認識。」
鄧涵原連身叫好,壓低聲音對我說:「我跟你說,這個端木處長手裡的權力大得很。全省幹部的考察選拔都是以他為主。比如我們這次培訓結束後,具體分到什麼單位,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是嗎?」我心不在焉地問,其實內心裡還是奔騰起來了。端木久明居然是這般人物,我倒還不知道。徐孟達也沒告訴我,要不,我見到他早就叫「首長」了。
打了飯我沒有再去端木的桌子,而是與鄧涵原兩個人選了一個臨窗的位子,一邊吃飯,一邊看窗外草坪上放風箏的孩子。
暮色罩上來的時候,我們這些學員隨著梅華科長下樓,準備乘車去市裡看薛冰的音樂會演出。
剛坐好,又來了一個女孩子,穿著一件白裙子,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顯得清純可愛。她上了車後,眼睛四處看,看到我身邊空著一張位子,大大方方地過來,也不跟我說話,徑直就坐了下來。
梅華照例清理人數,清理完了問女孩子:「小媛,你爸讓你去不?」
坐在我身邊的女孩子撇著嘴說:「管得著嗎?」
梅華搓著手為難地說:「要是你爸不同意,等下不罵死我才怪。」
「你怕你下去啊。」叫小媛的女孩子快活地笑起來,催著司機喊:「袁師傅,開車。」
車一動,她轉過頭看了我幾眼,伸出手來說:「我叫彭小媛,你叫什麼?」
「我叫陳風。」我回答她說,伸手去握她伸過來的手。
還沒握到,她突然抽回了手,狐疑地盯著我看,看了半天說:「原來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