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我才發現這臺車是錢有餘的,一想起他矮矮胖胖笑容可掬的樣子,我心裡不禁泛起來一絲微笑。
我手一揮說:「老錢的車不急,花語,吃點東西再回去吧。」
朱花語對我的話顯然不是很樂意,但她並不表現出來,只是嘆口氣說:「晚上開車比白天要辛苦好多啊!」
我明白她這句話的潛臺詞,她是不想連夜趕回去。可是我不能留她在市裡住,她們兩個女人,留下來住一晚,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我裝傻說:「多辛苦一下啊,花語,老錢這個人的脾氣我知道,車對他來說,比老婆重要。要是今晚他不見到車,估計會一夜不眠的。」
李婦聯笑嘻嘻的說:「也只有他那樣的暴發戶,才把車看作比老婆還重要。這樣的男人,一點品味也沒有。不就是一臺破車麼?拿來跟人比,他把人當作啥呢。」
我不好跟她爭辯,錢有餘關於車的故事,可以寫一本書。
李婦聯見我不說話,問我道:「帥哥,你帶王眉去哪吃?」
她現在一口一聲叫我帥哥,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說:「老李,能不能不叫帥哥?」
李婦聯大驚小怪地看著我,一臉無辜地說:「你本來就是帥哥嘛!過去你是我的領導,我想叫不敢叫,現在你不是我領導了,我叫叫你還能把我怎麼樣?」
我無奈地說:「關鍵我不是帥哥!」
李婦聯叫起屈來,聲音大得幾乎要灌滿整條大街:「你不是帥哥,這世界上還有帥哥嗎?如果每個男人都像你一樣,這世界就不會有怨婦了。」
她越說越沒譜,邊說邊手舞足蹈,居然還伸出一根指頭,來勾我的下巴。
朱花語抿著嘴巴在笑,實在看不過眼了才摁一下喇叭說:「李姐,別鬧了!老闆雖然不在春山縣做縣長了,可是人家高升了呀,說來說去,他還是你的領導嘛。」
李婦聯小女孩一樣吐了一下舌頭,她閉口不語了,半天才幽幽地說:「也不知這一別,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
她的話將傷感瞬間灌滿了車廂,大家都不再說話了,任由朱花語將車慢慢的向前開。
沿著衡嶽市最繁華的解放大道下去,就到了湘江河邊。沿江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大街,就是衡嶽市最熱鬧的夜宵集散地。
衡嶽市的夜宵店最出名的就是這條夜宵街,本來街道不叫這個名字,不知何年何月起,這條街的所有鋪面全部改成了夜宵店,衡嶽市吃夜宵的人,不管路途多麼遙遠,必定要趕到這裡大快朵頤才會覺得吃出了夜宵的精髓。
我讓朱花語將車停到一邊,找了一家看起來還比較乾淨的店子坐下來,準備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到了衡嶽市,實話說,我恨不得一腳跨進家裡去。
在開發區的某一個房間裡,我最親愛的老婆還在等著我。
菜上來了,李婦聯又鬧著要喝酒,說這麼美味的佳餚,不喝點酒,就是暴殄天物。
喝酒就喝酒,我讓服務員送兩支啤酒上來。李婦聯又不願意了,說喝啤酒肚子大,她一個美女,把肚子搞大了,沒臉見人。
她讓服務員送了一瓶白酒來,我一看,頭就暈了,她居然叫了衡嶽市的暈頭大麴。
自從到縣裡工作後,我很少喝暈頭大麴了。
不是我不願意喝,而是下面招待的單位認為暈頭大麴是狗肉上不了桌的東西。我堂堂一縣之長喝暈頭大麴,有失身份。
我喝酒不挑剔,但從內心說,有更好的酒,我又豈能獨立寒秋,標新立異呢?何況好酒不上頭,這暈頭大麴勁大,不但傷頭,而且傷身。
儘管暈頭大麴是市委指定的接待酒,但實際情況是,但凡有市委領導在的宴會,桌子必定擺著暈頭大麴,如果是小範圍的聚會或者酒宴,暈頭大麴絕對連影子也看不到。
有人說,市委領導看的是暈頭大麴的瓶子,喝的卻是茅臺或者五糧液。換言之,拿暈頭大麴的瓶子裝茅臺或者五糧液的酒。
關於這個說法,我曾經特地與小梅姐求證過。她現在在市委機關事務管理局,專門管理這類事的。可是小梅姐對我的疑問,始終只是微笑,從未正面回答過我。
我惦著瓶子看了看說:「我們換種酒喝,好不好?」
李婦聯卻嬉笑著說:「這可是市委指定的接待酒。你現在不是我們衡嶽市的幹部了,就可以不遵守這個規矩了麼?」
我不想與她糾纏。這個李婦聯,從我上車到現在,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說話,而且還要逗引我一起說。
既然她不怕,我一個久經考驗的男人,還怕一個女人麼?
我扭開瓶蓋說:「花語要開車,就不喝了。這瓶酒,我們一人一半,可好?」
李婦聯爽快地答應,拿來兩個大玻璃杯,將一瓶酒一滴不剩倒在兩個杯子裡。
朱花語有些擔心地說:「李姐,你喝這麼多,行不?」
李婦聯拍拍她的後背說:「妹子,放心,姐醉不了。我們這次喝酒,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了,再不盡興,以後是沒機會了。」
一句話說得朱花語眼圈紅了,她勾下頭,木然地盯著面前的一雙筷子,像雕像一般的凝固。
正要開喝,朱花語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拿著手機看了看,貼在耳朵邊聽了聽,我就看到她的臉慢慢的變得慘白,兩道峨眉緊緊地鎖在一起,彷彿遠山的一抹黛青,在殘陽裡泛出枯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