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承認。
「來送禮?」他直言不諱地問。
我搖搖頭。
「哪你來幹嘛?」保安奇怪地盯著我看,彷彿我是個壞人一樣。他審視我半天才說:「你知道這個小區裡都住了些什麼人不?」
我還是搖頭。
保安就驕傲地告訴我說:「全春山縣最有錢和最有權的人,都住在這裡。」
我不置可否地微笑。起碼我知道,現在最有權的人是劉啟蒙書記,但劉書記不住在這裡。
「不信拉倒!」保安朝我翻著白眼,提高聲調說:「你叫人出來接你沒?要沒人來接你,我可不會放你進去。」
「等等吧,會有人來接我。」我對保安的說,聽到屁股後面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回頭一看,是縣供電局的易局長。
易局長沒發現我,不耐煩地衝保安吼:「幹什麼啊?車把路堵了,也不會疏通?」
保安被他一訓斥,忙著點頭哈腰過來,伸出腳踢了我的車輪胎罵道:「叫你走不走,瞎眼了啊,擋著領導的車,快給我滾一邊去。」
我陪著笑臉,趕緊打著車,往一邊挪。
易局長的車從我車邊哧溜一聲過去,快到崗亭門口,我看到他的車窗放下來,從裡面甩出一包「黑芙」煙給保安。
「以後多長著眼。別沒事瞎扯。再有這樣的事,老子告訴你們梁老闆。」易局長車裡傳出來的是女聲,估計應該是他老婆之類的女人。
易局長車一走,我就看到從院子裡嫋嫋婷婷出來一個女人,這麼個陰天,還戴著一副墨鏡。一條鮮豔的絲巾,遮住她眼睛以下的地方,讓人看不到她臉的任何一個地方。
女人站住腳,四處張望。
我正好奇地看著她,她的眼睛轉到了我的車上,隨即一搖三擺地過來。
她在我的車邊停下來,仔細看了看我,撲哧一笑說:「認不出我了?」
我猶疑地看著她,她的聲音很耳熟。但我確實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她,她一張臉都被絲巾矇住了,我縱然有通天的本事,也認不出她來。
「是我!」她扯下絲巾,隨即又蓋了上去。
就那麼驚鴻一瞥,我認出她是林小溪來。
「怎麼是你?」我驚訝地問。
「怎麼不是我?」林小溪的眼睛含著笑看著我。
「我沒想到。」我問:「你是來接我的?」
「還不相信嗎?」她吃吃地笑:「走吧,老爺子等急了。」
她沒上我的車,又嫋嫋婷婷地回身往小區裡走。我開著車跟在她後邊,看到保安又跑過來,還沒等我說話,林小溪輕斥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我沒看清楚的卡片,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揚揚。我就看到保安滿臉堆笑,腰像突然塌了一樣,軟了下去。
關培山家裡就他一個人,屋裡顯得冷清毫無生氣。
他的家裝修得很豪華,客廳裡擺著寬大的真皮沙發,屋頂吊頂,垂下來一盞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地板全是進口木地板,中間鋪著一塊雪白的毛絨絨的地毯,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他將整個身子縮在沙發裡,聽到我進門,懶洋洋地問了一句:「來啦。」
我趨步向前,畢恭畢敬地站在他的沙發面前,輕聲問:「老書記,您找我?」
關培山嗯了一聲,指著對面的沙發讓我坐。
林小溪跟著進屋,像貓一樣躡手躡腳過來,挨著關培山坐下,笑吟吟地看著我。
「你們都認識了啊!」關培山說:「我就不介紹了。小溪是我老戰友的女兒,小陳縣長還不知道吧?」
我認真地搖頭。
「不知道也好!這樣你才會做出正確的判斷。不要讓外面的傳言先入為主。」他咳嗽一聲說:「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要麻煩你。」
「您說。」我態度誠懇,洗耳恭聽。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這不,要過年了,我得給領導慰問慰問。過去這事啊,都是我自己跑,今年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所以就想請你代勞一下。畢竟,你是春山縣縣長,今後很多工作都需要你出面打理。早讓領導瞭解一下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關培山又咳了一聲,我似乎聽到有一口濃痰堵在他的喉嚨間咕咕作響。
「春山縣是革命老區,底子薄,資源不足。農業沒土地,工業沒專案。過去是全國貧困縣,帽子戴了幾十年,早幾年才摘了帽。這帽子一摘啊,問題就出來了。過去國家每年還撥個幾百萬,摘了帽子後,一分錢沒得撥了,還得上交利稅。這事啊,拜託了老劉,我們老劉啊,一身的書卷氣,現在好了,貧困縣的帽子摘了,他老劉倒升官了。可苦的是誰呢?還不是春山縣八十多萬老百姓啊。」他劇烈地咳了起來,身子在沙發裡扭動著。
林小溪忙著遞給他一杯水,柔聲說:「喝口水,喝口水會好受些。」
關培山就笑笑,從林小溪手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後說:「要不是小溪來照顧我,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進黃土了。」
他哈哈地笑起來,笑聲穿透玻璃,朝著四面八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