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全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地搔搔腦勺說:「這大冬天的,沒事幹,就在一起打字牌玩。玩了一上午,尿憋急了。尿會憋死人!不是麼?」
他瞪著一雙眼看著我,認真地說:「我就出來放水啊。老錢也跟著來放水,就看到你的車停在這裡,我還跟老錢打賭來著。我就說是你,他還不相信哪。」
我心裡罵道,趙德全你這個狗日的,你撒尿拿我說事打賭!
但我沒在臉上表露出來。如果我現在不是縣長,還是個鎮長,這個時候肯定就是一腳踢過去了。
老子現在是個有身份的人,得講究,得矜持。
「陳縣長,來視察?」趙德全笑嘻嘻地圍著我轉了一圈,嘖嘖嘆道:「做縣長了,派頭就是不一樣啊。」
我終於沒忍住,笑罵道:「滾!」
趙德全一點也不介意,他早習慣了被我罵。如果見了他我不罵,他反而會不自在,以為在什麼地方又惹我不高興了。
「我真滾了啊!」趙德全作勢要往地上撲。人還沒撲下,又跳了起來,大聲嚷著:「老錢,你得服輸。」
接著就看到錢有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把一張臉,憋得通紅。
「輸你孃的頭!」錢有餘罵道:「趙德全,你這個挨雷劈的東西,一個人跑,也不管我。想把我摔死啊。」
他拍著滿褲腿的泥水,罵罵咧咧。
罵了幾句,才湊到我身邊說:「縣長,你回來了!」
我做副縣長的訊息早就傳遍了整個春山縣,很多人已經把我樹為榜樣了。我是建國以來最年輕的副縣長,是春山縣歷史上第一個外來的副縣長。是從一個鎮長直接飆升上去的幹部。
我不想跟他囉嗦,開門見山地問:「老錢,工地情況怎麼樣?」
「很好啊!」錢有餘回答我說:「上次搞了百家宴後啊,我們月塘村跟老鷹嘴已經結對子成功了。現在我月塘村,家家戶戶在老鷹嘴都有親戚。我們商量了,等過了年,開春後,兩個村的人一起上工地。我保證,不出三個月,我就讓老鷹嘴變個模樣。」
我甩出一支菸給他,看他狼狽的樣子,想笑。
錢有餘文化不高,畢竟在衡嶽市呆過幾年了。身上多少有城裡人的虛偽。過去他喜歡西裝革履,把一頭不多的頭髮,用髮蠟打理得油光可鑑。一雙皮鞋,總是纖塵不染。
而現在,他身上的西服邋遢得像剛從牛口裡拽出來。一雙鞋,滿是泥巴。頭髮也是亂蓬蓬的,幾乎像雞窩一般。
錢有餘似乎發現了我的思想,他自己扭捏起來,拽了拽衣角說:「我天天跟他們混在一起。」
我沒說話,帶頭朝工地走。
工地還是一如既往,遍地狼藉。老鷹嘴的這塊空地,現在已經初具一個城鎮的輪廓了。
錢有餘跟在我屁股後面,喋喋不休地說:「縣長,你升官了,還管不管我們?」
我站住腳,盯著他看,半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說:「老錢,我跟你一樣,也是胡漢三又回來了。我告訴你,我還兼著蘇西鎮的鎮委書記,你說,管還是不管?」
錢有餘楞了一下,轉眼就歡天喜地,朝著趙德全的屁股就踢了一腳,罵道:「我日你奶奶的。我就說,陳縣長不會不管我們吧。」
趙德全被他一腳踢得差點摔倒了,站住了腳,怒目瞪著錢有餘,吼道:「老錢你這條瘋狗,你踢我幹嘛?」
錢有餘陪著笑臉道歉說:「我不是高興麼?」
「我日!你狗日的,你今天高興踢老子一腳,明天不高興了,難道還要拿把刀來殺了我?」趙德全拍拍屁股上的泥巴,涎著臉對我說:「縣長,你得管管這個老不死的。」
「誰是老不死的?」錢有餘最怕別人說自己老,趙德全的這句話觸到他的神經了。本來笑著的臉一下沉了下來。
趙德全一看架勢不對,趕緊說:「老錢,你開不得玩笑啊。」
我幫著趙德全打圓場說:「算了!老錢,你老不老,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麼?跟他一般見識幹嘛?」
我這句話其實就是告訴了錢有餘,你錢有餘不老,年輕著哪!要不年輕,你會死心塌地去追月白麼?
你錢有餘連自己形象都不顧了,天天窩在老鷹嘴,不就是因為月白是這個村子的人?
一場鬧劇立即消弭於無形。對付這些人,我有的是辦法。
錢有餘充其量就是個暴發戶,有錢,仗義,豪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對女人太痴迷。不過能理解,他打了幾年的光棍了,雖說現在解決個人生理問題很簡單,但一個男人,總是需要一個家。
家對男人來說,是一個避風港,也是自己療傷的地方。
任何一個男人在外打拼,本事再大,也會有受傷的時候。
月白恰在這個出現了,月白的美麗溫柔和能幹,讓錢有餘更加魂牽夢縈了。錢有餘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唯有月白,才能打動他。讓他甘心情願為她奉獻全部。
至於趙德全,無非就是個鄉村小農民。既沒志向,也沒抱負,更沒錢。他就是一個喜歡找事生非,而不敢直接面對的主。
趙德全的心思,在他帶著一幫子老頭老太太來鄉政府鬧事的時候,我就把住了他的脈。這人只要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的是黃屎還是黑屎。
眼前的兩個活寶,是我在蘇西鎮的收穫。雖然我從來沒有把他們歸於朋友的行列,但我心裡比誰都明白,他們或許比朋友更重要,更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