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開出縣政府大門,我的手機就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縣長有縣長的待遇,我坐在司機背後的座位上,正在感受做領導的優越性。據說,領導坐車,位置都很講究,比如任何一位有專車的領導,都不會去坐副駕駛的位置。假如一個人不睜眼,讓領導去坐副駕駛位置,必定是個官場新手。即便是後座,也還是有講究,領導的位子一定要在司機的背後。這樣會增加無限多的安全性。
當然,也有一些小官,喜歡坐副駕駛位置。因此,但凡是喜歡坐副駕駛位置的官,最大也不會大到副處級去。
有專家分析得出結論,人在遇到最危險的時候,會下意識的保護自己。領導坐在司機背後,司機在保護自己的同時,自然也保護到了領導。
我不耐煩地掏出電話,嘀嘀咕咕地罵道:「誰呀?煩不煩人呢!」
電話裡傳出的卻是關培山的聲音,笑哈哈問我:「小陳啊,做了縣長了,就不親民了呀。」
誰都能聽出他話裡責備的意思,關培山雖然不是書記了,但虎死威猶在啊。在春山縣這塊不足五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他做了那麼多年的諸侯,隨便咳嗽一聲,也會讓春山縣抖上一抖。
這樣的人,誰去怠慢他,誰就是天字第一號傻瓜。
我陪著笑臉說:「老書記,我要去救人啊。」
「救人?救什麼人?」關培山語氣顯然是裝出來的緊張。
「我們鎮財政所小李的兒子,進了醫院,很急。」我解釋說,拿手捻出一支香菸,放在鼻子底下聞。
「哦,這是大事,耽誤不得。」關培山沉吟了一下,奇怪地問我:「沒你不行?」
我一時語塞。是啊,救一個人,沒我就不行嗎?但我能告訴他趙雨兒要輸血的事嗎?趙雨兒即便要輸血,又與我何干?
「也不是這樣。」我遲疑了一下說:「孩子的父親還在鎮裡,我要送他去衡嶽市。」
「既然這樣,你叫你的司機送送,也是可以的嘛。」關培山加重語氣說:「今天是劉書記親自設宴,祝賀你榮升副縣長,是劉書記對你的信任,是對你的關心。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掛了電話,丟下我渾身冒出一層層的冷汗。
司機乖巧地把車停住,扯出點菸器遞給我,滿臉堆笑地說:「陳縣長,您點上。」
我湊近點菸器,深深地吸一口,將身體重重地仰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溜煙圈。
「陳縣長,我覺得您還是去陪陪劉書記。這送個人的事,交給我就行了。您放心。」司機看著我笑,拍著胸口說:「保證安全送到。」
我看了他一樣,這是個很年青的小夥子,留著硬茬茬的頭髮,顯得人精神。
「我叫餘味,今年剛退伍,分在縣政府小車班。能為陳縣長服務,我真的很高興。」餘味自我介紹,眼睛裡全是謙和與卑躬。
「不錯!」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我就喜歡當兵的人。」
餘味就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我還覺得啊,陳縣長,你要儘快安排一個秘書。以後電話都讓秘書接,不想接的電話,在秘書手裡就解決了。」他朝我手裡的手機努了努嘴。
「餘味呀,你在部隊是幹嘛的呀?」我問他,心裡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情緒。
「我在部隊也是開車的,給我們副團長開車。」餘味十分自豪地說:「我是部隊十萬公里無事故的司機呢。」
我哦了一聲,轉而問他:「怎麼想著要退伍了啊?」
餘味看了我一樣,臉瞬間就紅了,遲遲艾艾的不好做聲。他迴轉身去,把車打著火,問我:「陳縣長,現在去哪?」
會紅臉的男人都是可愛的男人!一個男人能紅臉,說明還有羞恥心!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顯然有難言之隱。初次認識他,我也不好過多的追問。何況今後他是我的司機,我不愁問不出真相。
我說:「你送去縣賓館吧。」
「好嘞!」餘味高興地打轉方向盤,朝著縣賓館就走。
「等下你送到後,去一趟蘇西鎮,找一個叫趙金明的人,把他送到市裡附一醫院。辛苦你!」我安排著他,語氣很客氣,我還不知道能不能使喚他。
「您放心!不辛苦!」餘味沒回頭,雙眼平視前方,穩穩地駕著車。
到了縣賓館,車剛停穩,餘味一個箭步下了車,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替我開啟了車門,畢恭畢敬地等著我下車。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勾著腰從車裡鑽出來。第一次有人給我開車門,我還沒從這種禮遇你走出來,就看到政府辦主任急匆匆跑過來,一把拉起我,不由分說就往賓館裡走。
縣賓館是對外的一張名片,是春山縣最豪華,設施最全的賓館。儘管此前我住過很多次,但今天再來,還是感覺到了很多的不同,突然有一種主人的心態,再看縣賓館,就顯得無比的可愛。
縣賓館有一箇中餐廳,是春山縣最好的餐廳。平常很少對外營業,即便是營業,也沒有幾個人能消費得起。
拐過幾道彎,縣委辦主任拉開一扇門,我就看到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碩大的桌子,周圍孤零零的坐著幾個人。
正中間的位子上端坐著劉啟蒙書記,左邊是關培山,關培山過去是鄧涵宇。
右邊的位子空著,空位子過去是郭偉,郭偉過去是縣委辦主任。
「來啦!」劉啟蒙不看我,指著身邊的空位子說:「過來坐。」
我朝大家笑笑,躡手躡腳地往劉啟蒙身邊走。
「孺子可教也!」關培山打趣著我,滿臉的微笑。
我陪著笑臉,在劉啟蒙身邊坐下,抱歉地說:「劉書記,關組長,對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