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官路_第174章 公祭(2)

大秘書 天下南嶽 第1頁,共2頁

春山縣空前莊嚴,進城的馬路上用松枝紮了一個大牌坊,兩邊掛著一幅字:緬懷先烈,春山有幸埋忠骨。勿忘英雄,衡嶽無聲祭國魂。橫批:山河同悲。

牌坊下站著兩列小學生,胸前戴著小白花,手裡拿著松枝和白紙花紮成的小花圈,一看到我們的車隊,立即挺直小小的胸脯,肅立在路兩邊。

我惶然起來,我爹就一個普通老百姓,何能受此待遇?即便我爹曾經是一名革命戰士,像他這樣的人,中國又何止千千萬萬?何況,解放後,我爹並沒有任何值得別人去學習的豐功偉績,他一輩子默默無聞,終老一生。級別最高也是科級幹部,還是企業編制。

我看黃奇善,他眼睛直視前方,我爹的靈位牌被他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神情莊嚴得像要進入人民大會堂。

「這是接我爹的靈麼?」我問,心裡像有隻小老鼠一樣躥來躥去。

「伯父是代表,代表烈士陵園裡的先烈。」黃奇善興奮地告訴我:「是關書記親自安排的。」

小姨抓住我的手,緊張地說:「太隆重了,怕不好。」

我悽然地微笑一下說:「身不由己,任他去吧。」

車隊直接開到縣體育館,大坪裡豎起一個老高的靈堂,靈堂前黑壓壓站著一片人,粗略估計,不下萬人。等到車剛停穩,過來一幫白衣白褲的男人,從車裡抬起我爹的靈柩,一步一緩擺在了靈堂的正中間,突然鐘鼓齊鳴,哀樂遍地。

靈堂裡除了我爹的靈柩,還擺著五個先烈的靈位牌。

我被人傻傻地拉到靈堂前,呆呆地看著周圍,一句話也說不出。

人群靜穆,嗩吶聲響徹整個天空。

還沒等我回原過來,人群讓開一條道,接著就看到何至表舅過來,身後跟著一大群人,一律黑衣黑褲,胸前扎著白花,低眉斂首,趨步前進。

劉啟蒙縣長主持公祭儀式,先是介紹了到場的所有領導,接下來簡略地介紹了春山縣的革命歷史和本次公祭的重大意義。在介紹領導的時候,我聽到市委組織部黃山部長的名號,趕緊抬起頭,果然發現黃部長和陳雅緻副局長站在一起,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眼睛平視前方。

介紹完畢後,由何至副書記代表衡嶽市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宣讀公祭文。

何書記聲音沉重,語調悲切:

混沌初開,乾坤清明。衡嶽有幸,春山有情。千古英烈,後世銘心。山哭無淚,水咽有聲。今奉盛世,告祭先人……

最後一句:尚饗!

公祭文宣讀完畢,他面向靈堂而立,恭恭敬敬三鞠躬。他身後的所有人也跟著三鞠躬。鞠完躬後,他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說:「小風,節哀!」

我雙手握著表舅的手,帶著哭音叫了一聲:「舅!」

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說:「你爹的墓穴我去看過了,還好。你放心。」

我使勁地點頭,看著他走開,他的背影佝僂了下來,腳步沉重遲緩,很顯然他沒休息好,而且還有很重的心理壓力。

何書記一走,人群排著隊進靈堂吊念。

最前面是衡嶽市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的代表,依次下來市各局委辦代表,各縣代表。接著就是春山縣各局委辦的負責人、縣屬企業負責人,再下來是各鄉鎮代表。

我面無表情地站著,身邊站著小姨和黃奇善。隊伍慢慢移動,突然有人從隊伍裡出來,撲倒在靈堂正中間,叩了幾個響頭,定睛一看,原來是鄧涵宇。行此大禮,非親即故。我忙著還禮,跟著跪下去。

鄧涵宇扶起我,簡短地說了一句:「陳風老弟,節哀!」

我笑笑,眼睛裡蒙上來一層薄霧。

他握緊我的手,神情肅穆地解釋:「本來我要去市裡弔祭,無奈關書記下了死命令,必須在三天內要完成公祭的所有準備工作,所以沒去成,你得原諒老哥。」

我大度地一笑說:「鄧鎮長忙,我理解。有奇善和郭偉兩人幫著我,沒事。」

「有事你說話。兄弟。」他拍拍我的肩,走開了。

人群在慢慢一動,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本來喪事就跟這些人沒半毛錢關係,誰會為一個與自己不相干的人哭泣呢?我麻木地看著他們,他們也茫然地看著我。有幾個交頭切耳小聲地議論,我依稀聽到是關於我身份的話題。無怪乎這些人不認識我,我一個小小的鄉官,在縣裡的大雅之堂還沒有拋頭露面過,別說是我,即使是關書記,認識他的鄉民又有幾人?

群眾告別儀式走完後,最後是親屬告別。

靈堂里加上我爹是六個靈位牌,五個先烈死了四十多年,別說是迢迢關山過來的東北兵,即便是本地的兵,誰又還能記得有這麼一個先人?五位先烈犧牲時,大多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沙場裹屍身後事,家裡不會有人過來祭拜了。

只有我爹,世上剩下我。我正要代表先烈的後人祭拜,突然,靈堂外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就看到薛冰縞衣素褲,扶著一個女人,一步一哭過來。

小姨一步搶到我身邊,低聲告訴我:「是小薛老師。」

我面無表情,我爹在衡嶽市停靈五日,薛冰沒有出現過。當然,我一直沒有給她電話,不過,我告訴過盤小芹。

難道盤小芹沒有告訴她?我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盤小芹,她就站在靈堂外邊,冷笑著看薛冰。

走近了,才看清薛冰扶著的是她的老孃。薛冰娘抽泣著從我身邊走過,徑直走到我爹的棺木前,站了一會,用手拍打著棺木開始哭喪。

不可否認薛冰娘有一副金嗓子,一開口,哭聲就如深山流出的幽泉,叮咚擊打我的心尖。

本來沉靜下來的心突然被她一撩拔,恰如風剛歇下來的湖水,突遇一股強風吹來。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小姨過去扶住薛冰娘,安慰著她:「你別傷心。」

薛冰娘看小姨一眼,停住了哭,滿臉的疑問:「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