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孃終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道:「死老頭子,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走啊。」
爹的臉上浮上來一層紅暈,他四周看了看,嘴巴囁嚅著,似乎想要說話。
我捏緊爹的手,淚眼朦朧。
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趙雨兒稚嫩的聲音:「爺爺。」
轉過頭,看著金玲已經哭得縮成一團,小姨牽著趙雨兒的手,把他遞給我爹說:「姐夫,這是小風的乾兒子,也是你孫子。」
老爹僵硬地微笑,虛弱地說:「風,爹…想…回家。」
我知道爹的「回家」含義,他在想著我的爺爺奶奶,想著還插著一根柳條的我爺爺的土包子墳。 我使勁地點頭,泣不成聲。
「別哭。」老爹安慰我說:「你…已經…大了,成人……了。要……走穩。」
他又看了一眼床邊圍著的一圈人,眼神無限愧疚地盯著我的老孃,努力地想微笑,終於沒能笑出來。
「風兒娘,把我埋到……春山……縣吧。」爹說完最後一句話,手一鬆,合上了眼,眼角流出一滴淚,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滾落下來,跌在白白的被單上,泅溼了一塊。
我靜靜地握著爹的手,他的手慢慢地失去了溫度,如大理石雕塑般靜止在我眼前。
屋裡響起一片哭聲,我老孃大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小姨手忙腳亂叫著醫生。正亂成一團,門被推開,接著就看到何至進來,嘶啞著聲音喊道:「老哥,我來晚了。」
門外跑進來幾個護士,把我娘抬到一張移動病**拉了出去。其中一個走到我爹床邊,拉過白被單,就要蓋上爹。
我一把扯過她的被單,哭喊著說:「你幹什麼?我爹還活著。」
黃微微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拉著我哭喊著:「風,大伯走了。」
我怒吼道:「胡說,我爹還活著。」
顧不得別人,我撲倒在爹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至表舅背向我們面窗而立,花白的頭髮隨著肩膀微微地顫抖。這個在自己父親老去都未能親自看一眼的男人,無法抵住代自己送父歸山的人離去的悲痛。
他痛苦地煎熬著自己,一個人遠離妻兒回到老父親的長眠地。何至表舅出生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在部隊宿營地出生,還沒來得及包上一塊布,屋外就被炸彈炸得暈天黑地。
部隊緊急疏散,何至表舅被母親抱在懷裡,隨著後勤人員深一腳淺一腳沒命狂奔。何至表舅的團長父親率領著部隊抵抗著地面進攻的敵人,無暇分身。一眼看到我老爹,就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果,塞進我爹手裡,命令他去照看何至母子。
我老爹想也沒想扭頭就跑,跑了三道山樑後,終於看到了虛脫癱軟在地的團長老婆。
她懷裡的孩子哭得聲音都快嘶啞了,小小乾瘦的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沒半點生氣。
我爹掏出團長的糖果,剝了一粒放在何至嘴邊。何至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臉上居然露出第一絲快樂的笑容。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何至媽在這次戰鬥後不久,染上了產後風,拖了不到一年,遺憾撒手塵寰。
從此,小小的何至就跟在父親身邊,慢慢長大成人。
現在,我爹已經走了。何至看著這個帶大自己的男人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他的心痛得比刀扎還難受。我老爹的離去,他開始真實感覺到了生離死別的滋味。或許,我老爹的離去,讓何至表舅更多感覺到了親情的哀傷。
畢竟,他算是我老爹帶大的人。從某些角度來說,他對我爹的感情,比對他自己父親來得更強烈,更哀傷。
我爹終於被拉了出去,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哭泣聲。
我站不起來,靠著牆根坐著,眼裡無聲地流出控制不了的淚水。
「起來。陳風。」何至表舅終於迴轉身來,嚴厲地命令我。
我在黃微微的攙扶下站起身,傻傻地看著何至。
「人走了,要辦好後事。你現在是一家之主,要堅強。」何至嘶啞著聲音說:「你父親幹了一輩子革命,在生對得起人民,死後對得起祖宗。」
我平靜地說:「舅,我爹有個遺言,想埋到春山縣去。」
何至一頓,沉吟了一下說:「好!棺葬你父親。我違紀一次!」
他頭也不回離開病房,留下哭作一團的金玲、枚竹和黃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