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見到陸赫揚的家人,當下還有一件事更讓許則在意——他和陸赫揚正牽著手,光天化日,眾目睽睽。
許則試著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未遂。陸赫揚轉頭,詢問的表情。
「先不要牽手了。」許則低聲提醒他。
「怎麼了,又不是在**。」話是這樣說,為避免許則有負擔,陸赫揚還是笑笑鬆開了他的手。
「許醫生。」等兩人從出口走出來,林隅眠問許則,「飛機上補過覺了嗎?」
「叔叔,嗯。」許則毫不自知地說著一些顛三倒四的話,「補過覺了,在飛機上。叫我……叫我許則就好。」
陸赫揚抬手在許則背上輕輕拍了拍,向他介紹陸青墨:「林雲川,我姐姐。」
許則以前只見過陸青墨兩次,記憶裡是精緻卻難掩疲憊的外交官,但眼前的omega十分鬆弛自然,目光溫柔而明亮。
「塔塔。」陸青墨說,「叫舅舅。」
「舅舅。」塔塔聽話地對許則叫了一聲,然後她看向陸赫揚,有點陌生的樣子,「這個,這個……」
「這個也是舅舅,不認得啦?」陸青墨把她塞到陸赫揚懷裡,「不認得就再認一下。」
塔塔仰頭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了陸赫揚一會兒,才叫他:「舅舅。」
陸赫揚摸摸塔塔的腦袋,問陸青墨:「姐夫呢?」
「他上午有課。」
去陸青墨家的路上,林隅眠和陸青墨向許則介紹城裡有趣的小店或建築,在路過一家甜品店時,坐在陸赫揚腿上的塔塔突然開心:「停停圈,停停圈……!」
「她喜歡吃這家的甜甜圈,不過她還太小了,所以要把上面的奶油刮乾淨,只給她吃一點麵包。」陸青墨一邊開車一邊說。
塔塔扶著陸赫揚的手腕站起來,伸長手拍許則的肩:「舅舅,舅舅,停停圈,塔塔,吃!」
被叫昏了頭的許則幾乎想馬上請陸青墨停車,他去買甜甜圈,但是陸青墨說:「塔塔小朋友,找舅舅也沒用,吃完飯才可以吃甜甜圈。」
塔塔很難過,而許則看起來比她還要難過,陸赫揚只笑不說話。
「晚點給你買。」許則抱歉地說。
「……」塔塔抱著陸赫揚的手臂,像一隻悲傷的樹袋熊。
車停在門口路邊,剛熄火,韓檢就推開大門出來,從陸赫揚手中接過不斷在喊‘爸爸’的塔塔,並對許則伸出手:「許醫生你好,我是秦硯。」
「你好。」許則跟他握手,「秦老師。」
「這麼早?」陸青墨問。
「一下課就回來了。」韓檢說,「把幾袋海鮮處理了一下,其他菜還沒來得及洗。」
邀請陸赫揚和許則進院子,陸青墨扶著門回頭,卻發現林隅眠還站在車邊沒有動,朝著街口的方向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爸?」
林隅眠轉回頭,只對她笑了笑。
客臥窗外的風景很好,能看到海面與遠處的山崖,許則挨著行李箱站了會兒,問陸赫揚:「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
陸赫揚停下倒水的動作,抬頭看他:「生氣了嗎?」
「沒有。」許則搖搖頭,又有點鬱悶的樣子,「我都沒有準備禮物,這樣很沒禮貌。」
「就是不想讓你費心思買禮物,所以才不告訴你,我爸爸和姐姐也是這個意思。」陸赫揚把半杯水遞給他,「但我還是要跟你道歉,把你騙到這裡。」
陸赫揚都已經坦然認錯,許則卻比他還要積極地澄清:「不會,你沒有騙我。」
「非常感謝許醫生的信任。」陸赫揚注視了許則幾秒,由衷地說。
吃過午飯,陸青墨和韓檢在切水果,許則和陸赫揚在小花園裡帶孩子。像平常散步一樣,林隅眠悠閒地走出家門,一直到街口,接著右轉,進入街邊的一家咖啡廳,上二樓。
有人為他開啟小露臺的門,戴著金絲眼鏡的alpha正靠在椅子上,俯視腳下的行人車流。
林隅眠在桌對面坐下,瞥了眼面前的咖啡,開啟手機調出倒計時,說:「五分鐘。」
話畢,他點了一下螢幕,五分鐘倒計時開啟。
陸承譽的目光落到林隅眠臉上:「恢復得怎麼樣。」
「還好,小手術而已。」
「赫揚——」
「跟你好像沒關係。」林隅眠打斷他,「不過我之前還在想,你會不會又幹出讓醫生篡改他記憶的事。」
他看著陸承譽,繼續說:「現在該我問了,不知道理事長的肩膀還痛嗎?」
那年得知陸承譽指使醫生團隊干預陸赫揚的記憶,林隅眠帶著離婚協議書飛往s市,進入聯盟政府大樓。
陸承譽對他的到來絲毫不意外,並且免去了警衛對林隅眠的搜身,在辦公室中單獨會見他。
懶得質問,懶得發怒,林隅眠將離婚協議書放在辦公桌上,後退幾步:「麻煩仔細看完,簽字。」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麼。」陸承譽甚至都沒有朝那份檔案看。
「當然。」
安裝了消音器的槍口隔著幾米的距離對準陸承譽的額頭,林隅眠平穩地握著槍:「這是第二件事,所以建議你把上一件事先做完。」
手邊至少有五處隱蔽式警報按鈕,只要觸控按壓三秒,就會有無數警衛衝進辦公室控制住林隅眠,但陸承譽一個都沒有碰。
砰——三十秒後,子彈衝出扣下扳機前偏斜的槍口,穿過昂貴的西服,釘在陸承譽的左肩。
子彈的衝擊力使陸承譽往後撞在椅背上,他蹙著眉,臉上神色難辨。過了片刻,陸承譽抬起右手按住傷口。
槍聲無法被消音裝置完全消除,於是在林隅眠開槍後的幾秒,有人在外面敲門,同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
「沒事。」陸承譽用沾滿血的手指接通電話,語氣如常。
敲門聲停止,林隅眠拆下消音器,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說:「第三件事。」
整整十秒,陸承譽直直盯著他,最後拿過那份離婚協議,簽字。
林隅眠就笑了,嘲諷又悲哀的:「陸承譽,原來你也有把柄啊。」
陸承譽卻平淡地開口:「你很久沒笑過了。」
那段畸形、扭曲,崩潰得一塌糊塗的婚姻已經結束了很多年,關於聯盟理事長左手的猜測也持續了很多年,有人認為是政治襲擊,有人認為是疾病。
後來林隅眠想明白,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心平氣和才是蔑視。他以前總是很尖銳,隔著籠子徒勞地揮舞爪子,實際傷害不到陸承譽半分,反而是陸赫揚,對陸承譽永遠平靜,永遠直視。
所以陸承譽才會用一道關乎生死的選擇題來迫使陸赫揚低頭,而陸赫揚乾脆地放棄了求救的選項,打破這個家庭中每個人腳下的薄冰——原來薄冰下不是刺骨的水,是出口。
小城的陽光和海風裡,陸承譽依舊像一尊人情味缺失的雕塑,林隅眠早就知道了,這種人是以權力的化身而存在的,冷漠、自私、永不悔改。
陸承譽沒有回答關於肩膀痛不痛的問題,他的左手再也無法抬起超過30度,現在唯一的作用只是讓他看起來還是個完整的人。
「還有三分鐘。」林隅眠提醒道。
「嗯。」陸承譽喝了一口咖啡。
在街道的喧囂中,他們沒有再對話,面對面一直坐到倒計時結束鈴響起。
林隅眠收起手機,起身,留下那杯沒有動過的咖啡,離開咖啡店。
塔塔吃飽玩累了,被韓檢抱去哄睡,許則和陸赫揚也回到房間午休。只睡了半個小時許則就醒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光線剛好夠他看清陸赫揚的臉。
這幾天晚上許則經常會突然醒來,醒來後就看著黑暗裡陸赫揚模糊的側臉輪廓,最後昏昏地再次睡去。大概因為相處的機會太少,所以潛意識裡總是想多看一眼。
「是覺得不自在嗎。」陸赫揚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
被當場抓獲了,許則尷尬地轉回去平躺,然後回答:「不會,可能是不太困。」
對許則來說,過分的熱情或隆重會讓他有壓力,陸赫揚家人們自然的態度反而更讓他放鬆,就好像他已經和陸赫揚在一起很久,今天只是一次平常的拜訪。
「出去玩嗎。」陸赫揚說,「我偷姐姐的車帶你。」
許則窸窸窣窣地爬起來,用氣聲說:「好的。」
大家都在休息,房子裡很靜,陸赫揚拿了車鑰匙,和許則一起,開車駛過長長的街。
陸赫揚對這裡其實不熟,恰好許則又是從不詢問目的地的人。車子很慢地開著,從城中心到環海路,許則默默欣賞風景,直到池嘉寒打電話過來。
「你已經回研究院了是吧?」
「……」許則為難但誠實,「還沒有,我多請了兩天假。」
「受不了了……」池嘉寒在電話那頭狂捯氣,「你要不一輩子被陸赫揚關在基地裡好了。」
「不會,我們出門了。」
「哪?」
考慮到這是陸青墨和韓檢的隱居地,許則選擇保守秘密,他說:「一個有點遠的地方。」
「……隨便吧,反正你又不是被陸赫揚賣了還幫他數錢的那種傻瓜。」
聽起來竟然是好話,許則還沒來得及意外,池嘉寒就接著說:「你是被陸赫揚賣了還擔心自己價格不夠高沒讓他賺到錢的笨蛋!」
「怎麼會。」許則說。
「你看吧。」池嘉寒無語地笑,又說,「玩得開心點。」
掛掉電話,陸赫揚還沒有問什麼,許則就此地無銀三百兩:「是嘉寒,說祝我們玩得開心。」
「是嗎。」陸赫揚要笑不笑的,側頭看了許則一眼。
許則目視前方點點頭:「嗯。」
車子駛出環海路後一直在上坡,終於在一個停車場停下。午後的太陽有點大,陸赫揚帶許則往一條林蔭小道走。工作日,周圍幾乎看不到人,所以步行了幾分鐘後,許則碰碰陸赫揚的手背,牽住他的手。
「許醫生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們在**?」陸赫揚問他。
「怎麼會。」許則再次搬出這個又爛又萬能的回答。
行走的途中路過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觀景臺,陸赫揚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許則安靜地跟著他走,即使這樣也很高興,只要和陸赫揚待在一起就高興。
「山上一共有二十二個觀景臺。」陸赫揚最後帶許則來到一處圍欄上爬滿綠藤的小觀景臺,「這裡是17號觀景臺,聽說是視野最好的一個。」
耳邊傳來連綿的浪潮聲與樹葉的沙沙響,許則迎著風望出去,看到沙灘、燈塔和遙遠的島嶼。陽光將海面照成波光粼粼的一片,海風像是有顏色,把吹拂過的一切都染成淡藍。
「看了會覺得心情好嗎。」陸赫揚問。
「會。」許則笨拙地進行表達,「好看,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