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欲言難止 麥香雞呢 第2頁,共2頁

與此同時上課鈴打響,賀蔚把視線轉回來,發現陸赫揚也正看著許則的背影。

「許則怎麼了,有急事嗎這是?」

「不知道,上課了。」陸赫揚說。

許則趕到療養院時葉芸華已經被強制綁在病**,她像只在泥濘裡徒勞掙扎的魚,臉色漲紅,瞪大雙目死死盯住天花板,大口喘氣,不停地呢喃著:「血……都是血……全都是血……」

「打了安定,沒有用太大的量。」周禎的白大褂和頭髮有點亂,顯然在安撫葉芸華時費了不少力氣。

許則把葉芸華緊攥著的右拳一點點掰開,握住她的手,問周禎:「是突然發病的嗎?」

「抽完血的時候沒有壓好,血珠從針孔裡冒出來幾滴,被刺激到了。」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許則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旁邊推車的托盤上還放著不久前抽取的樣血,採血管被白色醫用膠帶嚴實地包裹起來——是每次為葉芸華抽血前的必要操作,防止她看到血。

「先陪陪你外婆,我去把檢查報告理一下,跟你聊聊治療的事。」周禎拍拍許則的肩,跟護士一起收拾東西離開。

葉芸華漸漸平靜下去,半闔著眼睛不肯閉上,有淚水從眼尾滑下來,她一張一合地動著唇,許則彎腰湊近了去聽,聽到葉芸華說:「血……流光了……媛媛啊……」

含糊又飽含痛苦的聲音鑽進耳朵裡,許則的喉嚨動了動,緊緊握住葉芸華的手,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像一時直不起身。

臨近中午,許則拿著各種化驗單下樓,外面太陽很亮,許則抬頭望向玻璃大門時被光刺得眯了眯眼,模糊中看見外面的圓柱旁立著一道人影。

他走出旋轉門,走到陸赫揚面前,沒有問你怎麼來了,直到陸赫揚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說:「去走走吧。」

住院樓南面的牆下有棵黃槐,十幾米外是泛著粼粼波光的人工湖。許則和陸赫揚站在樹下,喝水時許則沒用任何力氣就開啟了蓋子,才發現瓶蓋是陸赫揚事先擰鬆了又蓋好的。

水好像沒有味道——許則遲緩地反應過來,水本來就沒有味道。

原本身上很重,壓著什麼似的,重到頭和肩膀都抬不起來,現在似乎緩解了一點。許則揉了一下左眼,說:「我外婆很怕血。」

葉芸華很怕血,從許則十一歲那年開始。

在許洺意外殉職後,喬媛便日日夜夜待在房間裡,不說話也不出門。很多次許則去她房間,總會看見喬媛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兩片平平整整的窗簾,彷彿透過窗簾在看窗外的什麼。

等許則走到她身邊,喬媛就會用那種沒有波瀾的語氣,目光動也不動,對他說:「你自己去玩吧。」

許則就點點頭,走出去,安靜地關上門。他其實不是要媽媽帶自己去玩,只是想陪陪媽媽。

葉芸華也因此跟喬媛陷入冷戰,有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味,她認為生活總是要繼續的,而喬媛卻連半點要重新爬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儘管如此,她還是為喬媛按時做好一日三餐,讓許則送去。許則就像個小僕人一樣,每天端著飯菜送進房間,然後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等喬媛吃一點。這是他感到快樂的時刻,因為可以跟媽媽待一會兒。

很突然的某一天,客廳裡爆發出葉芸華的斥罵聲,許則把自己的房門開啟一條縫,聽見一些零碎的句子。

「你還要這樣多久,許則才多大,爸爸沒了,你這個媽也不管他!」

「現在存款和撫卹金都被騙完了,你滿意了?!」

「為什麼要信那些人,就憑他們說能幫你查許洺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們都是騙你的!現在一分錢都沒有了,你肯相信了嗎!」

……

一直沒有說話的喬媛終於開口,還是那種平淡無波的語氣:「我連許洺的遺體都沒看到,怎麼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安靜,接著「啪」的一聲猛然響起,許則在門後狠狠一抖,彷彿那記耳光是打在他的臉上。

「法醫的鑑定報告、刑警隊的通知檔案,還不夠是嗎?不管許洺是怎麼死的,他已經死了,回不來了!」

這句話也像是對許則說的,爸爸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從七歲到十一歲,許則對父親的死亡仍然只有模糊的概念,在他心裡,許洺只是出了一次很長的差,一直還沒有回來。但此刻許則回頭看著牆上那對小小的兒童拳套,終於開始理解,死亡就是,爸爸再也不會幫他戴上拳套,帶他去拳擊館裡打沙袋了。

第二天早晨,許則去端早飯,葉芸華背對著他在收拾廚房,低聲說:「讓你媽收拾一下,我帶她去看醫生。」

「媽媽生病了嗎?」許則問。

葉芸華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回答:「對,是外婆不好,沒照顧好你媽媽,讓她心裡生病了,現在要帶她去醫院看看。」

「好。」許則點頭。

他進了房間,喬媛還躺在**,許則像往常一樣把早飯放到床頭櫃,說:「媽媽,吃早飯了。」

喬媛沒有回答,許則於是去沙發上坐著。

等啊等,等了好幾分鐘,喬媛還是沒有起來。許則又走到床邊,說:「媽媽,吃早飯了。」

沒有回應,喬媛保持著面對牆壁的側躺姿勢,許則踮起腳,想看看她的臉,卻赫然看見一塊深紅色的痕跡,像地圖的邊緣那樣不規則,從被子下瀰漫出來,一直延伸到枕頭旁,盛住喬媛蒼白的側臉。

大腦還沒能完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身體已經先行一步止不住地戰慄起來。許則發著抖伸手推了推喬媛的肩膀,僵硬的,冰冷的,石頭一樣。

後來的很多畫面都變得破碎,葉芸華失神的表情,被血浸透的床單,血肉模糊的手腕。許則像個旁觀者,呆呆站在角落裡,直到暈倒的葉芸華被抬上救護車,鄰居家的嬸嬸過來將他抱起。

許則把臉搭在嬸嬸的肩頭,柔軟的,溫暖的——媽媽的肩膀本來也像這樣。

「所以外婆很怕血。」許則慢慢說,「在看到過那種場景之後,怎麼可能不怕呢。」

樹葉被吹得窸窣作響,陸赫揚像一個最合格的傾聽者那樣,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很久後他轉身在許則的後腦勺上揉了一下,然後輕輕抱住他。

許則枕著陸赫揚的肩,看見牆上那片翠綠的爬山虎。他想這面牆一定聽過很多祈禱、哭泣和往事,而自己也只是途徑其中的普通一員,沒什麼特別的。

唯一的特別大概就是,他同時把這段往事講給了陸赫揚聽,意味著至少這個時候,他不是獨自一個人在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