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熟悉而久遠,許則猛地一怔,有點僵硬地抬起頭。
陽光從門外透進來,長長的一道,alpha站在那束光裡,像棵挺拔生長的樹。
「嗯。」alpha的聲音低且清晰,是在變聲期都不顯得沙啞的音色,「不好意思老師,我昨天才剛回來。」
「沒事沒事,還以為是別人替你來取,沒想到你自己特意跑一趟。」
陸赫揚笑了一下,接過成績單時他抬眼,目光短暫地掠過許則,臉上仍然帶著點笑,是那種看陌生人時禮貌又冷淡的笑。
他很快就離開了,沒有特別留意到許則——那個無聲地站在某張辦公桌旁,臉色有點蒼白的alpha。
他也不會知道在對視的那半秒鐘裡,這個不相識的alpha心裡捲起了怎樣的巨浪。
七年,記憶裡那個總是笑盈盈聲音清亮的鹿鶴羊,長成了高高的,嗓音低沉的陸赫揚,外形氣質是驚人的出挑,但也實實在在地看起來冷漠很多。
那時候他們每次分別,陸赫揚都對許則說要再見哦,然而真正再見的時候,他沒有認出許則。
許則認為這是很合理的,他沒有告訴過陸赫揚自己的名字,斷聯多年,相貌變化,遺忘和陌生是必然。
只是對於許則來說,童年時期的最後一面沒有見到,所以留有缺憾,所以記憶也尤其深刻一些。
就像快樂不會使人難以入睡,讓你輾轉難眠的永遠是那些撫不平的遺憾。
那天回到家,許則從房間裡翻出那本泛黃的小本子,開啟,在十一個有些褪色的彩色圈圈後面,用黑筆加上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下:又再見了。
「後來因為一些事情,外婆不再去別人家裡做糕點了,她在路邊開了一家早餐店。」回憶很長,都被許則一語帶過。他看著輸液瓶,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再後來,我媽媽去世了,外婆的精神開始出問題,前幾年的時候,她病得更嚴重,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她身體也一直不好,在精神病院裡過得很辛苦,所以我才開始掙錢,讓外婆可以去好一點的療養院。」
許則說到這裡就停了,怕自己太囉嗦,雖然他總共講了沒幾句——可或許陸赫揚未必想聽這些。許則舔舔下唇:「很晚了,你困不困?」
「不困。」陸赫揚靜靜聽完,倒了杯水遞給他,同時問,「你說不打了,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許則老實回答。他對唐非繹說不打了,是因為在那種情境下,他切實感到疲累和厭倦,但很多東西不是他能說了算的。
「以後會少去。」許則補充道,「要放暑假了,我找了份工作,還有我給外婆申請的一個補貼也要下來了。」
打工掙不了多少錢,補貼也沒有多少錢,一切都是建立在葉芸華情況穩定的基礎上,但凡她出現任何意外情況,光靠這些錢是絕對不夠的。
「是什麼工作?」
「一些零工。」
陸赫揚沒再追問,換了個問題:「補貼有多少錢?」
「大概幾千塊,比沒有好。」許則好像對此已經滿足的樣子,「還有其他兩個補貼,申請很久了都沒訊息,應該不會有了。」
他平靜地、如實地陳述著在別人看來十分窘困的局面,陸赫揚覺得許則如果臉皮厚一點、心機多一點,或者學學如何賣慘,一定會比現在過得輕鬆。
但那就不是許則了。
陸赫揚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哪裡不舒服就叫醫生。」
他將許則手裡的水杯拿過來放到一邊,許則靠在枕頭上看著他,陸赫揚站起來,許則的目光就跟著往上抬。
「又這麼看著我。」陸赫揚好像很淡地笑了一下,說。
許則就垂下眼睛,聽話地說:「不看了。」
可這個回答好像不對,因為陸赫揚在床邊站了片刻,忽然俯下身來,一手撐在許則枕邊,另一隻手在許則嘴角腫起的烏青上輕輕蹭了蹭,語氣柔和:「沒說不讓你看,今天好好睡覺,以後有很多機會可以看。」
他說有很多機會,但許則知道其實沒有。
「回去路上小心。」許則頓了頓,說,「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