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轉過身來笑著答道:「仲子兄,三十多年就算有什麼長毛遺物,也較曾老九給搜走了,前後數任兩江總督都沒有發現,難道我剛到這裡就能夠有什麼意外收穫?!」
身穿長衫的老人正是以前張之洞幕府中的桑治平,同時也是陳念礽的生父張之洞的兒女親家。在張之洞接任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之後,第一個想起的便是這位老友,雖然打擾了老友的隱居生活,但眼下他更需要桑治平能夠在他的身邊出謀劃策,來更好的執掌這南方群督領袖的位子。
倆人見面相視一笑,張之洞頗為感慨的說道:「數年不見,仲子兄,我老了,你也老了!」
「歲月不饒人,世人總是會老的,昔日秦皇漢武到今天也不過是黃土一杯,你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我替你高興,不知道這次你找我來做什麼?!」桑治平雖然年事已高,但是一雙眸子仍然精光四爍,精神顯得極好。
「剛才說道長毛遺物,仲子兄,你可知道如果這兩江督署衙門中真的有傳說中的長毛寶藏的話,那我一定將這裡挖地三尺找出來……」張之洞苦笑的搖搖頭:「現在國事日艱,我為新建陸軍起名為‘自強軍’就是希望能夠國家自強,可是這自強也是要花錢的,沒有流水的銀子哪來今天的自強軍?不光是自強軍,我還要辦洋務,修鐵路……這些哪一樣不需要銀子?可惜手頭是兩手空空,沒有多少銀子可
啊!」
桑治平聽後笑著說道:「先坐了這個位子,至於其他的事情總會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洋務自強並非朝夕可至,這些都需要時間來慢慢籌劃……不是我說你,看看這你自任湖廣總督以來,手中經辦洋務也不少。費銀也不下千萬兩。可是到頭來如何?我雖然已經離開幕友堂多年,但是也聽說自從我走後,幕友堂中眾多幕僚對你可是畢恭畢敬,若沒有辜湯生還敢說句話,這幕友堂就都剩下啞巴了!」
張之洞身邊的人當中,也只有桑治平敢直斥張之洞的缺失,辜鴻銘也可以算得上半個——辜鴻銘從小就在海外出生、成長、求學。加上為人樂觀對功名沒有什麼渴求之處,所以才有這個膽量,而張之洞也非常欣賞辜鴻銘。可惜辜鴻銘自己對政途並沒有什麼指望。而且自己也不爭氣。風流成性,有一次和外國商人地家眷勾勾搭搭,居然被人堵在了床上。張之洞將其解救出來之後也是又氣又怒,最終也就放任自流了。
若不是辜鴻銘自己有過硬地本事,精通十國外語,頭頂上數個外國大學的光環,一手漂亮的譯文國內無人能及。否則張之洞早就將其趕出幕府了。像辜鴻銘這樣的人才終究是十分難得,要張之洞硬下心腸趕走他。還真下不了這個狠心,況且辜鴻銘還是他的親傳弟子以繼承他這身學問。
「香濤兄,你今時今日之景象可曾想過那個少年?與其說是譚文卿在當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倒不如說是他的兒子在當北洋的家,從閩浙總督到兩廣總督再到直隸總督,這個少年地能力真是世所罕見,北洋能夠在甲午一戰之後還有今天的氣象,這和他密不可分,不過有意思的是我從來就沒有聽說他缺過銀子……」桑治平毫無風度地用袖子拍拍旁邊地石凳便一屁股坐下去說道。
張之洞也不以為許,也學著桑治平坐到了旁邊說道:「你以為我沒有注意麼?從他收購湖北紡織官局的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了,後來沒有想到他居然能夠拿得出幾百萬兩銀子將漢陽鋼鐵廠也一併購買下來,此人之財力真是……不過他的財力也是兩廣地商人捧起來的,若是換作我也一樣……」
桑治平聽後不可置否一笑反問道:「是麼?難道香濤兄就沒有當過兩廣總督麼?還記得當年你為了辦洋務和償還中法戰爭借滙豐銀行的那筆貸款麼?」
張之洞聽後臉上居然有了不好意思的神情,尷尬的笑著說道:「當年地事情怎會忘記?若不是你仲子兄深謀遠慮,從那時起也就沒有我這個兩江總督了……」
桑治平搖搖頭說道:「香濤兄,關鍵並不是這個,當年就算沒有我,令兄張老中堂也會出手營救,而當年的戶部尚書丹老也看在令師胡文忠公地香火上也不會袖手旁觀……你知道麼,這幾年我並沒有完全守在自己的草屋中沒有出門,實際上我經常前往直隸,最近還去了一趟山東……」
「哦?!」張之洞聽到這裡非常驚奇的看著桑治平問道:「去直隸幹什麼了?」
「去看看那個少年總督,其實當年譚組安科場一路旗開得勝,成為大清二百多年來第三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後來又莫名其妙的投筆從戎之後,我就去了一趟天津,想要看看他為什麼要練兵。後來的事情也是如此,我甚至還去了大沽炮臺看過新軍軍事演習,朝廷組建新建陸軍,直隸吏治、山東、河南剿匪,平息教案、署理天津機器局、上海江南製造局,甚至連威海衛也去了一次……」桑治平非常平淡的說道。
張之洞和桑治平之間的友誼從他在陝甘當官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當時倆人都非常年輕,都為各自的才華所傾倒,數十年來張之洞自信沒有任何人能夠比他更瞭解桑治平,而他也相信沒有任何人能夠像桑治平那樣瞭解他。
儘管桑治平的語氣平淡,但張之洞仍然從中聽出了一些門道,甚至連張之洞都為此有些新奇不已——他可從來沒有見過老友對一個人有如此高的評價,儘管這話中沒有一句褒揚之詞,但他還是可以聽出桑治平對譚延闓的讚賞。
「香濤兄,其實你知道麼,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在當年譚組安前往湖北見你的時候堅定立場向你推薦他,這是一位大才,可惜機會一旦錯過他也就鴻飛冥冥了。當年我看他對你也是非常推崇,鄉試結束之後便立刻啟程前往湖北見你,如果當時能夠將他留在你的幕府中加以重用,也許時至今日,你辦的洋務將會更加順利一些……」桑治平有些遺憾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