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是步行從村裡走來的,累得不想參加了。」
田福堂聽說是這樣,就跟兒子往出走。走了幾步,他又轉身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拿了幾顆蘋果,才來到院子裡。少平把那塊『毛』毯交給田福堂,說:「這是我哥和我嫂送給潤葉姐的結婚禮物,他們讓我親手交給你……」「那你進去坐席嘛!」田福堂接過『毛』毯說。
「不了,我走累了。」少安推託說。
田福堂就把那把瓜子和幾顆蘋果,硬塞在少平的衣袋裡,少平就告辭走了。
少平的確累了。金波當兵走後,他就不能再和他一塊騎腳踏車回家。他又買不起汽車票,只好來回都步行。但他不想參加這個婚禮,更主要的是,他心裡隱隱地有些難受。他現在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本來,潤葉姐應該是他哥的媳『婦』。但是兩個家庭貧富的差別,就把兩個相愛的人隔在了兩個世界。他們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歸宿。人生啊,有多少悲哀與辛酸!
現在,他不願意目睹親愛的潤葉姐和另外一個男人站在一起!
少平兩隻眼睛**辣地穿過亮起燈火的街道,在料峭的寒風中向學校走去……田福堂抱著少安夫『婦』送來的禮物,繞廚房後面回到了餐廳。他此刻也不由地想起了潤葉和少安的關係。他原來多麼擔心這兩個娃娃給他弄出丟臉事來。現在好了,兩個人都成了家,他再也不必為這件事憂慮了。
賓客們送的禮物,都早已擺到餐廳前面的幾張大桌子上,紅紅綠綠,花花哨哨,在幾張桌子上擺的邊邊沿沿都是。
田福堂揀了個很不起眼地方,放下了那塊『毛』毯,然後又在主賓席上正襟危坐了。
他剛坐下不一會,縣上的領導就依次進了餐廳門。馮世寬主任走在前面;後面是副主任張有智和馬國雄;再後面是幾個常委和老資格中層領導。餐廳裡大部分幹部都站起來。馮世寬和縣上的其它領導紛紛和人群裡的熟人握手問候。
領導們即刻在劉志英和登雲的引導下,在主賓席上落了坐。登雲把親家介紹給領導們時田福堂慌得抖著胳膊和眾位領導們握手。李登雲同時硬把老首長徐國強也拉到了這桌上。
不一時,徐愛雲就帶著新娘新郎進來了。餐廳裡立刻掀起一陣歡愉的喧譁和『騷』『亂』。有些愛開玩笑的年輕人都不由自主地喊叫起來了。
特邀司儀馬國雄宣佈婚禮開始。為了給李登雲帶面子而親自擔任主婚人的馮世寬,即席發表了簡短而熱情的祝福詞,勉勵兩個新人繼承『毛』『主席』的遺志,在革命大道上攜手並進……
接著餐廳裡就響起了一陣乒乒乓乓的碰杯聲和吆喝聲,整個大廳頓時象一鍋煮沸了的水一般開始喧騰了……田潤葉低著頭,和李向前並排坐在主賓席前面的兩把椅子上。她感到頭暈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命運啊,多麼無情!這不是婚禮,而是她青春的葬禮……她低傾著頭,兩隻眼睛微微閉合著。她在這一片嗡嗡的嘈雜聲中,彷彿又聽見了那親切而熟悉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此刻,她那頁想象的白帆又駛回了遙遠的童年,在記憶中的每一個溫暖的港灣裡停泊了一下。她想起在雙水村解凍的陽土坡上,她和少安用骯髒的小手一塊刨「蠻蠻草」吃;想起夏日裡的東拉河,水流一片碧澄,她和少安渾身不掛一條線,嬉鬧著互相往光身子上糊泥巴;秋天的神仙山崖畔上綴滿一串串紅豔豔的酸棗,少安哥赤腳爬上去,給她搞了那麼多;冬天雖然寒冷而荒涼,但他們心裡熱乎乎的,手拉著手走過東拉河的冰面,穿過廟坪落光了葉子的棗樹林,跨過哭咽河上的小橋,在金家灣的草叢裡尋找那些破碎的瓷片。是的,破碎。一切都破碎了……「讓路!油啊……」
「六的六呀,五魁手……」
「喝!」
「吃!好好吃!」
「夾菜!」
「咦呀,哈哈哈……」
…………
在這一片洪水般喧囂的聲音之上,她似乎又聽見了那令人心碎的信天游——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