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一貫睡相頗好,但此時的姿態卻仍舊顯出了幾分僵硬刻意之感。
揣著滿腦子小畫冊的許明意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但遲遲未聽到什麼聲音動靜,便乾脆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閉眼之際,忽然又想到自己昨晚曾立誓要暢快大哭一場之事——
但眼下的氣氛,著實也很不適宜這麼幹……
且她竟半點想哭的衝動都沒有。
想她好好的一個人,昨晚分明還對家中滿懷不捨,此時卻只剩下了滿腦子不正經的想法……許明意慚愧之下,不免在心中自我反省了一番。
東想西想之際,身側忽然響起一道沒話找話的聲音:「……宮人今日所焚香料實在過於濃烈了些。」
「……應是我身上的。」
謝無恙頓了一瞬,微微轉頭看向她,道:「很好聞。」
許明意:「……」
倒也不必如此勉為其難違心稱讚的。
下一刻,她忽覺放在被子上的左手被人緩緩握住。
十指相扣。
大紅灑金的錦被上繡著紅綠鴛鴦蓮葉,十分俗氣的配色,卻最易表達這極致的喜慶。
許明意心口處忽然砰砰快跳起來。
身側傳來有些緊張而鄭重的問話:「昭昭……你如今可想要孩子嗎?」
許明意怔了怔:「為何特意問這個?」
若換作旁人,她或會認為是為接下來之事做鋪墊,但吳恙,絕不會是如此。
「生孩子雖是夫妻二人之事,但總是女子承擔不便與痛楚。且做母親,本也是一件大事,是需要做好諸多準備的。」那聲音仍舊有著溫柔的鄭重:「你懂醫術,該是知曉女子生育之險,所以,我不想也不能勉強於你。」
當年他母親便是因難產而死,雖是為人所害,但也與生育難脫干係。
天下因難產而亡的女子,更是不計其數。
所以在他看來,做母親實在是一件極偉大之事。
但同樣的,若不願擔此風險,也是理所應當。
自己的身體,自該由自己來支配選擇。
所以,選擇權在昭昭。
許明意不曾想到會聽他說起這些,此時便問:「若我當真不願生孩子呢?」
「那也無妨,日後咱們自敬王府過繼便是。」
聽著他早就盯上了敬王府,且是從前世盯到今生,許明意眼角滿是笑意,但又壓下,忽然側過身看著他,眨了眨眼睛,問:「那……咱們還做夫妻嗎?」
「自然……」對上那雙眼睛,謝無恙耳根微紅,道:「我已私下請教過了裘神醫……」
「裘神醫如何說?避子湯嗎?」
「豈可——」謝無恙正色否認,「避子湯藥多寒涼,日久會傷及身體根本,且會打亂月事,本就有悖於人體常理。」
他怎可能為了自己一時之歡,而叫她遭這份罪?
許明意更是訝然。
他倒是做足了功課的……
她正想說些什麼,只又聽他講道:「裘神醫替我開了一方男子所服之藥,這一年多來經多人試藥,藥效可保穩妥……」
「你……吃了?」
「嗯,已遵醫囑連服一月。」
許明意忙道:「什麼藥方?給我看看。」
她怎不知裘神醫還研製出了此物?
該不是……特意為吳恙研製?私人定製的那一種?
試藥一年多……
一年多前,她剛同他定親不久!
所以,定親之後,他便找到了裘神醫研究此事嗎?
「藥方在太子府……依稀記得,有雷公藤等物……對身體幾乎無害。裘神醫用藥之嚴謹,你當是知曉的。」
許明意卻仍不放心:「那日後……」
她還沒說不要孩子,他總不能就這麼直接……絕了後吧?
男人倒也不必如此完美到決絕……
「放心,停藥半年之後,便可恢復正常。」謝無恙看著她,道:「昭昭,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考慮此事。」
他不會軟磨硬泡,更不會勸著引著她如何做。
做母親,是要好好考慮的。
許明意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輕聲喚道:「吳恙——」
「我在。」
「夫妻之事……你可與旁人試過嗎?」
他愣了愣,而後果斷答道:「自是從未。」
「我猜也是。」許明意笑望著他,聲音極低,像是說悄悄話那樣。
既是從未,那……
許明意本想好心將畫冊上的九九八十一種法子都教給他的……
可對方竟不問也不學了……
明明說好了要當學生的人,很快便沒了學生的樣子。
所以,這竟是能無師自通的麼?
很快,女孩子幾乎再也沒有了思索的機會和餘地。
貼著並蒂蓮大紅窗紙的窗欞外,夜幕之上,一層雲紗輕輕覆在了皎月之上,久久不願離去。
院中,時有風起拂過大紅燈籠,穿過長廊。
不遠處的涼亭旁,滿池碧綠荷葉不時隨夜風輕動。
池中的第一支早荷,於次日天光初現之際,悄悄舒展著。
天地間沉睡著的萬物也被慢慢喚醒。
這縷天光,也透過窗欞,照進了尚有些昏暗的寢殿中。
兒臂粗細的龍鳳喜燭仍未燃盡,殿內縈繞著淡淡燭香氣。
沒睡上多久的許明意是被驚醒的。
被一道輕笑聲驚醒的。
她有些朦朧地睜開眼睛,便見那將自己環在懷中的人嘴角高高揚起,嘴邊露出一對甚少能瞧得見的笑渦。
連眉眼也在笑。
但眼睛卻仍是閉著的。
這是做夢了?
許明意無聲笑了笑,拿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張俊逸的臉龐,小聲說道:「這模樣可真傻……」
防備心甚重的人,卻毫無反應,那夢顯然還在繼續,他臉上笑意愈濃。
許明意像是貓兒一般在他懷中蹭了蹭,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笑著閉上眼睛正要再睡會兒時,卻又突然睜開。
「吳恙,快醒醒!」她推了推身前之人結實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