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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事 非10 第2頁,共2頁

二月中,迎春花結了淺黃色的花苞,只等著一個豔陽天便可悉數綻開。

榮郡王府,內院臥房中。

聽許明時和吳然說著昨日敬容長公主與明御史大婚時的情形,躺在床上的男孩子不禁露出笑意。

近來他聽到的好訊息真的太多了。

比他從前所聽到的加在一起都要多呢。

昔日的皇后娘娘成了許家夫人,嫁給了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如今姑母也與明御史走到了一起,雖說叫人十分驚詫,但明御史的為人他是知道的,心善正直且極靠得住。

諸如種種,他都覺得很安心。

還有太子殿下前赴朵甘,三日前已經傳回了一封捷報,雖是小勝,但藉此將邊境軍心穩住,便是最好的開頭。

他近來聽阿章說了許許多多關於太子殿下的事情,越聽越覺得欽佩,也對朵甘之戰愈發有信心。

陛下登基後,雖國情艱難,卻仍有諸多救民利民之舉措。

遠的他看不到,但三日前他忽覺精神大好,曾坐著車椅,同明時和阿章一同上了街去,於京中所見所聞,皆是蓬勃向上的。

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正如他窗外的那株楓樹,冬日落盡後,如今也已經抽了嫩嫩新葉。

萬物都在復甦著。

唯獨他的身體,一點點地在衰敗著,彷彿同這蓬勃的世間日漸在背道而馳。

可他真的很喜歡活著啊。

所以,能拖延到今日,也實在很慶幸。

「明時,我讓小晨子將書都收在這兒了,待會兒你回去時記得一併帶著。」男孩子躺在那裡,輕聲說道。

許明時看向那厚厚一摞兵書,忙道:「怎不看了?我不著急的,你留著慢慢讀就是。」

男孩子嘴角有一絲笑意,道:「不看了,裘神醫說看書傷神。」

許明時便道:「那我每日來讀給你聽吧?」

「他們日日給我讀呢。」榮郡王又笑了笑,「可我總是聽著聽著便睡去了。」

他分明很想聽的,但無論如何也打不起精神來了。

好在有裘神醫在,他如今已經甚少能感受到痛苦的存在了。

睡時也很安寧,連夢境也是美好的。

但他知道,這或許不是什麼很好的預兆。

所以,他還是想趁自己還在時,將東西親自還回去,如此才算有始有終嘛。

「……」許明時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能說什麼。

房中有著短暫的靜謐。

「今日天氣極好,不然去園子裡走走,曬曬太陽可好?」吳然忽然提議道。

「好啊。」榮郡王笑著點頭。

他也想出去走走了。

小晨子便將其扶下床榻,坐在四輪車椅之上,身上披了件厚厚裘衣,膝上又蓋了條羊毛毯——這條毯子是許明時親手所織,送來當作新年禮的。

「我來吧。」出了臥房,許明時說道。

小晨子應聲「是」。

榮郡王便由許明時推著去了園中,三人一路走,一走說著話,多是吳然在說,許明時附和著。

靠坐在車椅上的榮郡王,則只能偶爾說上一句簡短的回應,但臉上的笑意卻從未散去過。

聽著好友的聲音,感受著春陽,花香,鳥鳴,風動——

他對事物的感知,好像從未如此清晰敏銳過。

這種感覺真得很好。

他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是如何睡去的。

再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暗。白日那敏銳的感知力也已經褪去,他躺在床上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不清間,只見床前守著許多人。

明時和阿章還在,他們竟一整日都在守著自己嗎?

還有許姐姐。

夫人也來了,身邊還站著許先生呢。

還有省昌堂哥。

還有……許將軍!

許將軍竟然也來看他了!

意識有些混沌的男孩子心底雀躍不已,面上能做出的欣喜神態卻很淺淡:「許將軍……」

「郡王殿下感覺可好?」東陽王站在床邊,眼神慈和憐憫。

「好,很好……」榮郡王聲音虛弱,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此生最欽佩的人便是許將軍了。

許將軍能來看他,定是許姐姐和明時的安排吧?

男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淚光。

他的父親做錯了那麼多,虧欠著所有人,可大家卻仍然願意陪著他,護著他,守著他,直到此時此刻。

所以,他上輩子也不全是在做壞事吧,定也是積了德的,否則怎能有這份幸運呢。

「小晨子……」不知想到了什麼,男孩子聲音遲緩地喚道。

「奴在呢,殿下有何吩咐?」

「匣子……」

小晨子立即會意,自一旁的櫃中取了只雕花紅木匣子,卻是捧到了許明意的面前。

「這是我給許姐姐和太子殿下準備的賀禮,不是什麼珍貴稀罕之物,還望許姐姐不要嫌棄……」

他本想等到許姐姐大婚之日再讓人送去的,但此時又突然很怕待他走後,下人們做事不用心。

許明意將匣子開啟,只見其內竟是一對木人,雕得正是她和吳恙的模樣。

「我很喜歡。」她笑著向床上的男孩子說道。

男孩子眼睛彎起:「那就好……」

隨後,那雙帶笑的眼睛一寸寸看向眾人,似想將每張臉都記得足夠清晰。

許明時紅著眼睛在床沿邊蹲身下來,握住了他一隻手。

「明時……」男孩子看向他,笑著問:「下輩子咱們應當還能遇見吧?」

「當然!」許明時答得毫不猶豫,「到時我教你騎馬射箭——」

吳然也連忙道:「咱們還能一同去山中打獵,下河撈魚呢……」

說著,聲音忽然哽咽:「你一定要記得……」

記得來找我們。

「還有我呢,晟弟,我教你……」敬王世子湊上前來,話到嘴邊打了好幾道結,才道:「我教你鬥蛐蛐!」

算得上是僅剩不多的正經消遣了。

見男孩子一雙眼睛裡的光彩漸漸暗下,如最後一縷辰光被耗盡,東陽王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道:「好孩子,來日做大將軍……」

好啊!

男孩子在心底歡喜地應著。

「到時定記得來找我和你許二叔……」

好啊……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像是隨著這些聲音,這些允諾,墜入了一個極安寧的夢境中。

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漸漸失去了力氣,許明時眼中強忍著的淚忽然湧出。

好一會兒,許明意適才伸出手去探男孩子的脈搏。

那隻瘦弱的手掌僅餘下了最後一絲溫涼,然而手指之上卻留有許多細小的傷痕在,看痕跡像是刀傷。

許明意怔怔了片刻,眼淚也如珠滾落。

她一隻手將男孩子的手輕輕放下,另隻手則抱緊了那隻雕花匣子。

窗外飄入一縷晚風,拂過室內眾人,繾綣而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