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內,正廳外一枚心急的枯葉輕輕飄落,廳中坐著的女孩子不時望向廳外的方向。
她著淺紫繡海棠紋宮裝,髮髻邊珠玉寶釵精緻華貴,纖細白淨的手指間握著青玉茶盞,見廳外依舊無人,便收回視線,打量著廳中陳設。
清貴雅緻,簡潔處可見不凡……
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叫人見之忘俗,心曠神怡。
思及此,永嘉公主露出淺淺笑意。
又有著青色比甲的侍女奉來了瓜果點心,但她卻無心品嚐,只又看向廳外方向——該不是今日又要白等了吧?
這道聲音剛在腦海中浮現,便見有一隨從快步而來,道:「殿下回來了。」
他回來了!
她總算能見到他了!
約是十日前剛聽聞賜婚之事後,她也曾來過一趟太子府,只是未能見得到他。
他倒是常去同父皇議事,可父皇輕易不允她靠近御書房。
是以,她能見到他的機會著實也不算多。
永嘉公主面上有著無法掩飾的欣喜,她連忙放下茶盞,起得身來,讓貼身宮娥替她察看衣飾是否妥帖。
謝無恙很快便來了前廳。
年輕人著深青長袍,身形筆挺,輪廓分明的一張玉白麵孔之上五官深刻而英朗。
看著他向自己走來,永嘉公主竭力平復著心跳,福身行禮道:「永嘉見過兄長。」
這句兄長本非她想喊的,可喊出口之際,她卻有一種極矛盾的欣喜感,彷彿這聲兄長……讓她成了與他十分親密之人。
謝無恙看著她,微一點頭,雖仍覺陌生,卻也儘量讓語氣聽來還算和緩:「可是有事?」
他對海氏母女並無敵意,但若說親近,自然也根本談不上。
可到底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對方待他示好,他也沒有道理冷臉相待。
「只是來看一看兄長……加之近來秋日轉涼,母后親手做了一件披風給兄長,我便順帶著捎帶了過來。」永嘉公主笑著說道,邊示意宮娥將東西拿上來。
謝無恙看向宮娥手中託著的披風。
鴉青色。
他點頭道:「皇后娘娘有心了。」
永嘉公主露出笑意:「是我見兄長似乎頗喜歡深青色,才叫宮人挑了來……」
「你亦有心了,只是聽聞皇后娘娘體弱,此等勞神之事日後只需交給宮人來做即可。」謝無恙說話間,在椅中坐了下來,抬手示意她也坐下說話。
「宮人做的哪有自家人來得貼心細緻……」永嘉公主笑著坐下來,又道:「母后還說要替兄長做雙秋靴呢,待會兒還要量一量兄長的足長。」
「……」見她興致勃勃,謝無恙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說了交由宮人嗎?
沒有感情作為基礎,如此親近,失了界限感,反倒叫人有些難以適應。
永嘉公主又提議著讓他試一試那披風。
宮娥將衣物捧到他的面前。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茶盞,頓了頓,道:「不必了,想來是合身的。」
他實在不適應於不熟悉的人面前試衣,如何想如何覺得不妥。
那宮娥便退至一旁。
知他世家教養規矩多,永嘉公主也不勉強,繼而又問道:「不知兄長喜歡吃些什麼點心?母后說,兄長輕易不回福隆宮,想吃些什麼也是不便,便叫我問一問兄長的喜好,也好叫人不時送些來。」
福隆宮便是原本的東宮所在,大慶延續了前朝皇太子及冠後可於宮外建府的先例,卻也同時保留了福隆宮作為宮內的居所。
聽她問及喜好,稱得上十分熱情殷勤,謝無恙心中有所思索在。
海氏母女與他不過只見過數面而已,若說感情自是沒有,如此舉動,想來無非是因為他如今皇太子的身份。
若是如此,便當真是多慮了。
當下也好,日後也罷,他都不可能會為難她們,她們也不必刻意如此親近於他。
待相處久了,一切水到渠成即可。
當下太過刻意的相處,於雙方而言只會是壓力而已,實無必要。
思及此,他笑了笑,婉拒道:「我一人獨居於此,無甚格外講究之處,一切自有下人安排妥當,著實不必勞煩皇后娘娘替我費心。娘娘的心意,我已是心領了,還請替我多謝娘娘。」
有此一言,想必對方也能夠領會他的意思了。
永嘉公主嘴角笑意微滯。
披風也不試,喜好也不肯告知……
且一人獨居於此——
當下的確是一人。
可不久之後卻會有太子妃嫁進來……
也就是說,這裡很快便將會有一位女主人。
這個念頭浮現,女孩子只覺得心口處彷彿極快地被針紮了一下。
想到近來聽到的諸多傳言,她忍不住開口道:「兄長,有些話桑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無恙吃茶的動作一頓。
既是不知當講不當講,還是不講為好,交淺言深,實乃不妥。
然而已聽對方緊接著說道:「我聽聞,此前兄長尚是吳家世孫時,曾被許家人帶回家中,險些被逼給那許家姑娘沖喜……」
想到這件事必是他的忌諱,她的語氣便儘量小心。
堂堂男兒,尤其又是當今太子,被迫替人沖喜的經歷,怎麼看都是不光彩的。
「傳言不可盡信,許家並未有過逼迫之舉,且許將軍待我有救命之恩,更加談不上相逼二字。」謝無恙糾正道。
聽他語氣並無絲毫不滿,永嘉公主有些意外。
卻又很快了然。
他一貫教養頗好,自然不會說許家的不是。
且救命之恩……
「所以,兄長是因許家的這份救命之恩,才會答應要娶那許家姑娘嗎?」她輕嘆口氣,替他抱不平道:「兄長仁厚,可如今外面因著此事,卻不知有多少人在取笑兄長……」
「取笑?」謝無恙皺了皺眉。
這是在說什麼夢話?
難道不該是在羨慕他和昭昭的天定良緣嗎?
且對方那種同情的眼神又是由何而來——
他家昭昭文武雙全,心地良善,心懷蒼生,又乃京師第一美人,世間再尋不到第二個——能娶到昭昭實乃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謝無恙真實的困惑了。
這個妹妹的腦子,莫不是有什麼問題嗎?是否需要請了裘神醫來看?
「兄長貴為儲君,他們自不敢於明面上議論……可暗中傳開的那些流言,我聽來卻頗為刺耳。」永嘉公主欲言又止,卻又再言:「兄長若實在覺得這門親事不合心意,或可試著同父皇商談一二,以求父皇收回成命……若兄長不便開口,我也可代兄長去同父皇細說的。」
謝無恙:「……」
對方和他,是有什麼仇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