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時是來報信的,一路走得很急,道是軍營裡出事了。
許明意聽了,片刻沒有耽擱,隨手扯下掛在紫檀屏風上的披風,當即便叫人備馬,帶著許明時出城往軍營的方向趕去。
「祖父可在帳中?」
她在主帥帳前下馬,邊問道。
「姑娘。」幾名士兵連忙行禮,道:「將軍不在帳內,此時應是在練武場。」
許明意立刻道:「帶我過去。」
「是。」士兵應下,在前帶路。
許明時的馬慢了些,晚一步趕到,匆匆追上前去。
去練武場的路上,許明意已經問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三百里開外的青雲江畔,有一名為青雲寨的山寨,山寨中人乃是悍匪出身,自前朝時便生了根,後因亂世聚集各路人馬而壯大——
當今大慶朝建國後,這些人倒還算安分守己,頗有了幾分自給自足的自覺,輕易已不再生事,但一直也仍是朝廷的一塊心病。
可青雲寨有青雲江作為屏障,那吊橋說砍隨時便能砍,其內據聞又收留了許多各路高手在,官府數次出手都未能討得了絲毫便宜。
可就在約十日前,青雲寨中人突然傾巢而出,跨過青雲江,揚言要取她祖父性命,替當今寨主報當年殺父之仇!
這仇據說是當年她祖父征戰時結下的,眼下眼看她祖父反了,沒了朝廷‘庇護’,便要找上門尋仇來了……
真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典範。
且這些人一路而來,沿途還不忘大放厥詞,揚言定要取回她祖父項上人頭,帶回青雲寨以祭先老寨主亡魂。
哦,還說了,還說要把她祖父的孫女——也就是她,一併搶回去,給少寨主做壓寨少夫人。
日前明時氣憤難當地將此事告知她時,她不由微微吃了一驚——她長相貌美這件事,竟已傳揚到青雲寨這等地界去了嗎?
這倒是她未曾想到的。
她有此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卻叫明時氣得頭頂冒煙。
而當下,這群青雲寨的人已經抵達了寧陽城外。
據說原本寨中有近八千人餘,沿途一路來,一路又現收了難民之流用以壯大隊伍,今人數已近過萬。
那姓聶的寨主,領著他這一萬寨眾,就這麼到了。
不過倒也沒有直接就打過來,而是先送了封戰書。
不得不說,這戰書下的很有些江湖氣息,說既是報殺父之仇,便要同她祖父單挑,刀劍之下,各憑本事,生死勿論。
大約是為了表必勝決心,還有一句,若他輸了,甘願攜寨中之人歸順於許家軍——
看罷這戰書,鎮國公冷笑一聲,表示對方的這點小花招確實成功地吸引到了他,遂大手一揮,就這麼應了。
當下雙方已在練武場上碰了面。
許明意有些擔心。
若換作從前,誰敢說要同她祖父單挑,她只會覺得必是存心送上門來找打的。
可自東元城中毒之後,祖父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當下才算剛剛調養恢復好,卻就要急著與人拼命,她能不擔心嗎?
再者,這青雲寨中高手輩出,這寨主又是為報殺父之仇——誰知會不會是話本子上的那種,自幼苦練數十年,只為今朝這一日?
待匆匆趕至練武場,得見了那青雲寨寨主的真面目後,許明意的擔憂不減反增。
三四十歲正當壯年的男人身披虎皮襖,身形健壯高大,手提偃月刀,滿臉鬍子面色赤黑,說是關二爺轉世她也信得!
整個練武場已被圍得密密實實。
祖父身後是許家軍眾人,那關二……那聶寨主身後則圍了一群寨中之人,看起來個個匪氣十足,凶神惡煞,是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嚇哭一窩孩子的水平。
此時,二人皆已提刀上馬。
見許家姐弟二人過來,許家軍眾人紛紛行禮讓出了一條道來。
大鳥搖搖晃晃地跟在姐弟二人後頭,伸長了脖子一副要看熱鬧的模樣。
「姑娘,公子。」圍在最前面的秦五抬手行禮。
「怎能叫祖父答應此等冒險之事?」看著場中情形,許明意皺了眉。
「姑娘放心,將軍自有分寸在。」秦五說話間,大手按在腰側刀鞘上——縱然將軍沒分寸,那不是還有他呢嗎?
能贏,單挑就單挑。
如果贏不了——他們說單挑就單挑?也不看看誰的地盤!
看著秦五摸刀的動作,許明意瞭然了。
明白了。
那她也突然有「分寸」了。
她從腰封中摸出了兩根鋼針。
她能保證不傷對方性命,但對方也休想傷她祖父分毫。
將秦五和自家姐姐的動作看在眼中,許明時安心之餘,靈魂深處又突然有些困惑——到底誰才是土匪?誰家才是土匪窩?
「刀劍無眼,許將軍一把年紀可得當心了!」聶寨主生得一把粗啞嗓音,竟還懂得動手之前言語激怒對手的戰術,說話間已縱馬揮刀,朝鎮國公掠去。
馬背上的鎮國公往後側方仰去,避開這一擊,喝了一聲「駕」,那跟了他數年的戰馬蹄下如踏閃電,向對方疾衝而去。
鎮國公手中長刀帶起一陣勁風,揚起黃土沙塵。
「噗通!」
一聲巨響,聶寨主自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
「唉喲我的娘欸!疼死我了!」
聽得這聲哀嚎,鎮國公眼睛一瞪。
他這刀刻意收著速度呢,分明都還沒挨著對方,怎人就倒下了!
該不是要訛他!
老爺子一手收刀,一手勒馬。
「別打了,別打了!」聶寨主雙手抱頭,連聲道:「我聶某人認輸!」
而後,也不待鎮國公反應過來,人已經跪得很是端正:「今日聶某輸得心服口服,願賭服輸,今後願誓死追隨效忠許將軍!」
「……?!」鎮國公緊緊皺眉——憑自己的本領摔了一跤,怎麼還他孃的摔出心服口服來了!
願賭服輸不假,可倒是上賭桌啊!
這還沒在賭桌跟前坐下呢,怎說輸就輸了?!
許家軍一眾人也無不是驚詫困惑。
青雲寨大當家?
就這?
許明意一怔之後,不禁笑了一聲。
合著是這麼一回事啊……
大當家的帶頭跪了,餘下那百餘名圍觀的寨中之人,也都很痛快地跟著跪了下去,高呼「誓死追隨許將軍」。
「……」老爺子坐在馬上,被喊得腦子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