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他同行的同僚有三人,為保萬全,他隻身近密州城,其餘三人這些時日皆留在與密州相隔不過百里的宜城,同城中守將商議行兵之事,以防燕王頑抗的可能——
可現下,這柳瑞不在宜城等訊息,為何會來燕王府!
「唐少傅,宜城守將撕毀聖諭,公然反了!」來人顫聲道:「賈任兩位大人皆被扣押,咱們的人也全被制住了!」
唐昌裕聽得身形一震。
……昨日他還收到書信,說宜城內外官員守將,對此皆十分用心配合!
原來竟是在做戲嗎!
「既如此,你又是如何逃出來的!」唐昌裕很快意識到不對,看向柳瑞——若宜城早有反心,必防守森嚴,此人定無可能可以一路平安逃到密州來!
逃?
年輕男子苦笑一聲。
他哪兒有這本領?
他若真能逃得出來,得多想不開,才會不趕緊跑遠些,反倒來這燕王府?
「屬下並非是逃出來的……是他們將屬下送來了燕王府,特地……給大人報信來了。」
「……」唐昌裕聽得咬緊了牙關。
這分明是在刻意羞辱他們!
難怪……
難怪燕王便是抗旨也抗得如此平靜自若!
「原來你們早已串通一氣……北地竟成了蛇鼠一窩的存在!看來王爺為了今日,已然暗中籌謀多年!」唐昌裕已是雙眼通紅。
「謝某惜命,本意只為自保罷了。」燕王道:「密州不會開戰,唐大人想來這下可以放心了——來人,將唐大人帶下去安心歇息。」
唐昌裕:「……!」
他可真的太安心了!
很快有兩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要將他強行帶下去。
「放出訊息去,只道唐大人已被本王所殺,以便保全其京師家眷。」燕王交待身側副將。
「既已行危害天下之事,又何必再惺惺作態!」
「只管取本官性命便是,本官來時便做好了有來無回的打算!」
唐昌裕眼角有淚珠滾落,邊被帶下去,邊悲怒道:「謝定辰,你身為謝氏血脈,非但不曾扶大局將傾,且要趁亂禍害自家江山!你可對得起先皇在天之靈嗎!」
這道聲音漸漸被雨聲所阻隔淹沒。
燕王看向堂外雨幕。
他正是,在扶大局將傾。
他正是,在護自家江山。
他要反的從來不是先皇打下的謝氏江山,而只是如今不該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唐少傅現在不明白不要緊,日後仍不明白也不重要,一個唐少傅是如此,天下人亦是如此——他只需遵守同將軍的承諾走下去即可。
雨聲喧囂中,唐昌裕一路被拖著離開前廳。
這一幕,恰被有意來探一探訊息的桑雲郡主看在眼中。
「那……那是京師來的欽差?」她驚異地道:「怎被拖下去了?」
撐著傘的侍女也有些心驚:「看官袍應是京師來的……」
桑雲郡主有些緊張地抓緊了衣袖。
欽差被父王的人拖了下去……
那是不是便足以說明……
她猛地轉過身去,動作之急心不在焉甚至重重撞到了侍女的肩膀。
「郡主,咱們不去王爺那兒了?」
「先不去了!」桑雲腳下極快,面上神色起伏變幻著——她得將這個天大的訊息先告訴阿孃去,否則她定是要被憋壞的!
「什麼?欽差……欽差被你父王的人押下去了?你可看清了?」
「當然!」桑雲郡主回到內院,便將所見說給了燕王妃聽:「父王這必然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一路走回來,她自認已冷靜了許多,現如今已沒了太多起初的驚懼之感:「阿孃,若父王真的做成了此事,那您豈不是就要做皇后了?!」
皇后?
燕王妃神色怔怔。
她從未敢想過這些遙不可及的東西……
「那郡主就是公主了!」桑雲郡主身邊的婢女冬芝興奮地道。
冬芄則皺了皺眉,提醒了她一句:「慎言。」
冬芝卻不理會她,圍著桑雲郡主說奉承的話:「往後郡主就不止是密州的郡主了!」
桑雲郡主雖未說什麼,然而一雙眼睛卻是亮晶晶地,臉頰因喜悅而泛起紅,下頜也微微抬起——若她真成了公主,且是父王膝下唯一的獨女,到時京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夫人小姐們怕是都要巴巴地湊上來!
對了……
還有他。
聽說吳家正是為了父王才造的反,若是事成,那吳家就是她家的功臣!
到那時,天下都是她家的了,父王還有什麼理由不成全她的心意?
到底是十幾歲的女孩子,此時被諸多美好想象衝昏了頭腦,根本沒有半分懼意。
燕王妃卻是不同。
她看到的盡是重重兇險阻礙。
這條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手心中不斷地沁出冷汗,思索猶豫再三,待女兒離去之後,到底還是去尋了燕王。
她端了一盅湯去書房。
縱是在密州燕王府內,他仍是歇在書房中,幾乎從不踏足她的臥房。
「可是有事?」燕王並未歇下,而是在處理軍務,見她進來,便將一折密報合上。
「妾身聽說王爺回來了,便過來看看王爺……秋雨寒涼,妾身叫人煮了溫身驅寒的羊湯,王爺趁熱喝些吧。」
「你有心了。」燕王點點頭,手下卻無動作,只看著她問:「可還有其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