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貴妃虛弱無力的身體剎那間變得僵硬,像一尾被凍僵在冰面上的魚。
「嗯?」慶明帝鬆開了鉗制她下頜的手,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臉頰。
榮貴妃的呼吸忽窒忽松,聲音乾啞地道:「陛……陛下……臣妾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聽不懂啊……」慶明帝似理解地笑了笑,自懷中抽出一物,丟在她眼前:「看看吧。」
榮貴妃怔怔地垂下眼睛看去。
兩片麻布上染著點點血汙,但最醒目之處卻是那筆筆猩紅——
一道道,一筆筆,所拼成的,顯然是一個她極熟悉的「培」字……
是她的越郎!
「這是他想方設法託人送進宮中的,指明瞭要送來永福宮,交到愛妃手中……」慶明帝笑著道:「他還在等著愛妃出手相救呢。」
說著,眼中的興致愈發濃了:「他怕是不知愛妃為了他是如何鋌而走險,連弒君這樣的事情都敢做……你瞧這從中撕作兩截的血布,像不像在威脅愛妃?」
「愛妃為他冒險至此,到如今都不曾將你二人之事透露半字,他倒好,為了自己活命,不惜冒著將愛妃拖下水的風險也要送此物入宮求救……」
慶明帝嗤笑了一聲,似十分不解:「且此人能力平平,不過是廢物一個,愛妃可否告訴朕,到底是瞧上了他什麼?竟可不顧己身與闔家九族存亡,亦要同此人苟合?」
「……」榮貴妃臉色雪白,雙手撐在身前,搖著頭道:「陛下是從何處聽來的謠言,竟懷疑臣妾至此……臣妾固然有錯在先,但可對天起誓,絕不曾有過背叛陛下之舉……」
至於越郎……
越郎絕不會不顧她的死活!
他定是怕極了,等急了,才會向她求救的!
她如今身陷此境,都尚且手足無措,更何況越郎受了那麼多無法想象的折磨……一時有顧慮不周之處也是正常!
且既能送此物入宮,那越郎定還活著!
榮貴妃腦中思緒錯綜複雜,既懼到極點,卻又有著一絲慶幸。
但這慶幸只如泡沫,到底是不堪一擊的,她很清楚當下自己和越培所需要面對的是什麼……
迎上皇帝的視線,巨大的恐懼將她淹沒,此時此刻,她只一個想法——絕不能認!
「莫非愛妃的情郎不止這一個,故而才會一時記不起朕所說是何人?」慶明帝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意,微微轉頭吩咐李吉:「朕給愛妃帶來的厚禮呢?快拿來給愛妃瞧瞧。」
李吉應了聲「是」,向守在身後簾櫳旁的兩名內監輕一抬手。
兩名內監各捧著只匣子走了過來。
兩隻匣子一長一方,而一直捧著的內侍,託在匣子底部的雙手指縫間隱有凝結粘稠的猩紅之色。
「先看這個吧。」慶明帝隨手指了指那隻長匣。
那名內侍便應下,跪身下來將匣子放在榮貴妃面前,然後開啟。
榮貴妃下意識地看去,目光在接觸到匣中之物時驟然大變。
那……那顯然是一條手臂!
她嚇得渾身一顫,癱坐在地,恐懼之下出於本能往後挪去。
而哪怕只是最初那一眼,也已足夠她判斷出那是何人的手臂了……
這隻手臂手腕上方有著一處彎月形的疤痕……
那是當日廣明寺中月下一會,她將自己交給越郎之後,越郎拿匕首刻下的!
他說想永遠記著那一晚,他說這一晚的月色,這一晚的她,皆是上天予他的恩賜……
榮貴妃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那雙寫滿了不可置信的眼睛裡湧出。
越郎出事了?!
「可記起來了?」慶明帝笑著道:「認不出也無妨,等愛妃看了此物,便一定能悉數記起來了——」
說著,示意內監開啟另一隻匣子。
這一刻,榮貴妃已有所預感……
即便如此,在看清那匣內的東西時,亦是大驚失色,顫聲尖叫著後退。
「啊——!」
不……
不可能!
她神色張皇驚恐,不住地搖著頭。
慶明帝見狀道:「還是沒能認出來?快拿近些,好叫貴妃仔細辨認清楚。」
那內侍臉色慘白地將匣子又捧近至榮貴妃面前。
不是沒見過變態的,卻沒見過如陛下這般變態的……
其內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榮貴妃哪裡還敢再看,驚恐慌張地要爬坐起身。
一隻大手卻猛地抓住了她的頭髮。
慶明帝另一隻手狠狠攥住她纖細柔弱的後頸,強迫著她扭過頭來,咬牙切齒地道:「怎麼?這不正是你日思夜想的情郎麼?怎麼不敢看!朕要你看個夠!」
榮貴妃拼命地搖著頭,淚流滿面地掙扎著,口中發出嗚咽的痛苦哭聲。
「記起來了嗎?你怎會不記得!」慶明帝竭力壓制著的怒意再無遮掩,他幾乎要將榮貴妃的頭按到那顆頭顱之上:「……看清楚了,這可是同你交頸纏綿的情郎!」
榮貴妃死死地閉著眼睛,近在鼻尖的血腥氣卻依舊往她腦子裡鑽,身體與心中的疼痛一遍遍碾過她僅存不多的理智,耳邊皇帝的羞辱言語將她一點點敲碎擊垮。
她腦中強撐著的最後那一根弦,終於崩斷開。
她猛地伸出手狠狠推開了身側的慶明帝。
「皇上!」李吉和內侍忙上前將皇帝扶起。
榮貴妃也顫顫地站起了身,卻是神色癲狂地「咯咯」笑了起來。
「沒錯,璋兒的確不是你的孩子!」她看著慶明帝,眼底既有恨意更有嘲諷,像是在看待一個天大的笑話:「你自己究竟還生不生得出孩子,你難道會不知道嗎!」
「……當初我進宮時還不到雙十年紀,你臨幸數次不見‘成效’,認定了我無法幫你延綿子嗣後便將我棄於一旁……宮女內監都敢給我臉色瞧,病了尋個太醫是天大難事,冬日裡連取暖的炭都拿不到!所謂上行下效,都說當今聖上仁慈,究竟仁慈在何處!……憑什麼?憑什麼我要為了你這個假仁假義、虛偽噁心的老男人枯死在這深宮之中?!」
「我與越郎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都歡愉至極!每當我見罷越郎之後,你便是靠近半步我都覺得噁心,尤其是床笫之間,屢屢皆叫我作嘔!偏還要裝作承歡之態,不知裝得有多累!」
一直竭力不表現出絲毫異樣,儘量降低存在感的常嬤嬤聽得臉色一陣變幻。
老天爺,這等話……也是她能聽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