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錦一時有些猶豫:「這些時日在貴府叨擾,許姑娘已幫了我太多,倘若是貴重之物,蔡錦便當真不能再收了。」
「算不得貴重,不過是些尋常筆墨,蔡姑娘此行去雲瑤書院任先生之職,送些文房之物圖個相襯罷了。」
聽得女孩子這般講,蔡錦方才放心收下:「如此便多謝姑娘相贈了。」
她必會好生珍放著。
「此去雲瑤書院,願蔡姑娘自在如意。」
聽得這句話,蔡錦捧著匣子向女孩子施禮,道:「也願許姑娘順心康泰,萬事順遂。」
許明意點頭,眼中有淡淡笑意:「那便借蔡姑娘吉言了。」
蔡錦本想就此告辭,直起身之際,輕輕嗅了嗅屋內的果香,不由問道:「這似乎是……檸果的香氣?」
「嗯,前些日子宮裡賞下來的。」許明意說著,便吩咐阿葵:「給蔡姑娘帶些去書院。」
蔡錦趕忙笑著道:「不必不必,我只是聞著像是幼年時曾聞過的香氣,這才多問了一句——幼時隨祖父在江南時,家中知從哪裡得來了兩株幼苗,便栽種在了後院園子裡,如此種了幾年,待結果時,我們姊妹便拿來寫字傳信鬧著玩兒,這些趣事我倒一直都還記著。」
「寫字?」許明意半是覺得新奇,半是被勾起了猜測:「這果子還能拿來寫字?」
這又不是如鳳仙花那般可以拿來做染料的東西,怎能寫得出字來呢?
莫非是用果皮?
「是拿這果子擠出汁兒來,濾得乾乾淨淨,蘸在筆上當作墨汁來用。」
竟還不是果皮嗎?
許明意聽得愈發疑惑了:「這當真能寫出字來?」
即便是寫上去了,想來也只是留下些許溼痕罷了,待風乾了去,還能留下什麼嗎?
蔡錦拿說趣事的語氣講著:「有趣便有趣在這兒了,晾乾之後是瞧不出什麼來的,但若將紙張放在熏籠上烤一烤,其上的字跡便會顯現出來,且可留存許久。」
許明意腦海中猶如頃刻間掀起了波瀾,喃喃著問道:「當真如此嗎……」
「不知用過多少遍的法子了。」蔡錦笑著道:「倒忘了是哪個姐姐最先鼓搗出來的了,只記得那時常拿來相互作畫寫信。」
許明意微微握緊了手指。
湘王,留白過多的信紙,特意從滇州帶來的檸果……
她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吳恙和王爺之前甚至想到了白礬,用配製過的白礬水寫過的信紙,以水浸泡之後會顯出字來……但這法子也並算不上如何隱蔽,不少人皆是知道的。
可檸果就不一樣了。
大多數人連檸果是什麼都不知道,又豈會想到檸果也可以拿來寫隱字,且需經熏籠烤灼後方會現出字形?
許明意「噌」地一下站起了身來,道:「多謝蔡姑娘替我解惑了,我現下有急事需出門一趟,便不送蔡姑娘了,來日再去雲瑤書院尋蔡姑娘說話——」
蔡錦略怔了怔,復點頭道:「好,那我等著姑娘得空過去閒坐。」
見許明意腳步匆匆走了出去,天目也趕忙搖搖晃晃地跟上了——走這麼急,不是去吃好吃的說得過去?
阿葵將取來的檸果交給蔡錦,也連忙道:「蔡姑娘,我得隨我家姑娘出去一趟,就不送您了。」
說著,喊了一名二等丫鬟進來。
看著這一主一僕一鳥很快不見了影子,蔡錦抱著匣子和幾隻檸果站起身,無奈搖了搖頭,眼中卻滿是笑意。
她一步步走出前堂,出了熹園,目光緩緩看著四下。
鎮國公府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因為有許姑娘許先生這麼一群可愛鮮活的人兒在。
不過,現在她也要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了。
夏日清早的陽光下,蔡錦微微抬起下巴,周身縈繞著淡淡果香,揚唇笑著往前走去。
……
許明意在馬車裡換上了男子打扮,帶著扮作小廝的阿葵來到了廣寧街上的平清館。
如此時辰,平清館初有熱鬧之象,堂內兩桌五六名文人正坐著吃茶。
夥計見得她,輕車熟路地將人引去了後院的雅室中——他怎麼說來著?雪聲茶樓最好是別給他們表現的機會!
這幾回,這位姑娘和世孫可都是在他們這兒見面的。
對許明意而言,這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若只是她和吳恙,首選自然還是雪聲茶樓,但因近幾次見面都有燕王在——燕王和他們不同,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偶爾來這平日裡便熱鬧的平清館無可厚非,若特意往雪聲茶樓那一整日見不著幾個客人的冷清地兒跑,還不得是將「別有用心」四個字刻在臉上了?
燕王和吳恙是一前一後到的。
區別在於,前者是走的正門,後者則是翻了後牆進來的。
對於近來屢屢翻自家牆這一行為,吳恙的心情是複雜的。
「可將信帶來了嗎?」雅室中,許明意向吳恙問道。
吳恙頷首,將袖中竹筒取出。
昭昭突然說要見他,他便大致料到可能會同這信有關。
燕王則看了一眼腳下的火爐與其上罩著的熏籠——別的地兒都開始用上冰盆了,怎麼兒媳婦旁邊還放著只火爐?
還沒來得及深思時,就見女孩子將那信紙展開撫平,放在了熏籠之上,取過桌上的茶蓋壓住兩端的位置。
燕王一時有些不解,卻並未急著出聲詢問,更不曾阻止什麼,只靜靜喝茶。
兒媳婦做事自然有兒媳婦的道理,他只管等著看就是了。
吳恙大致也是同樣的想法,只道:「你想怎麼做告訴我便是,且離遠些,免得再中了暑氣。」
如此反倒叫許明意覺得有些奇怪了——他們難道都不好奇的嗎?
她邊拿手指輕壓著紙張,邊道:「我今日聽人說,以檸果擠出的汁水寫字,同白礬水有類似的效用——」
說著,眼睛微微一亮,低聲道:「快看。」
吳恙看過去,只見原本信紙上的留白處竟開始隱隱有了文字顯現,起先只是淡黃,隨著信紙被不斷的烤灼,那字跡逐漸慢慢變成了清晰可見的褐色……!
見差不多了,許明意將烤得熱熱發硬的信紙拿起,交到燕王手中。
燕王正色接過,待細細看罷其上所寫,臉色不由漸漸變了:「果然如此……!」
並非是他多心!